按照昨晚强迫餐厅老师傅口述的、以及从数个美食APP上反复比对确认的食谱，陆沉舟开始了一场比攻克技术难题还要严谨的战斗。处理活蟹。拆出蟹肉蟹黄，过滤豆腐，调制高汤……每一个步骤都严格按照克数和时间执行，神情专注得像是在雕琢一件精密仪器。

然而，理论与实践的差距在此刻显现无疑。蟹壳碎裂的角度不对，蟹肉拆得不够完整，过滤豆腐时力度过大浪费了不少……厨房很快变得一片狼藉，沾满水渍和细碎蛋壳的操作台与陆沉舟紧绷的侧脸形成鲜明对比。

当那碗历经数次失败、最终勉强成型的蟹肉豆腐羹被小心翼翼地从蒸锅中端出时，时间已临近上午十点。陆沉舟尝了一口，眉头立刻紧紧蹙起。味道……似乎与记忆中那天晚餐时苏念安称赞的相去甚远。鲜味不足，口感也略嫌粗糙。

一种强烈的挫败感涌上心头。果然，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好。

看着料理台上的一片狼藉和那碗不尽人意的羹汤，陆沉舟沉默地摘下了围裙。最终，还是得依靠外面的餐厅。

快速清理了战场，冲了个澡，换上一身比上次晚餐时更显休闲几分，但细节处依旧考究的衣着。镜子里的人，头发一丝不苟，衣着无可挑剔，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懊恼和紧张。

提前半小时抵达苏念安所住的小区楼下。没有打电话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车里，目光望着公寓楼门口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

十一点整。那个清瘦的身影准时出现在公寓玻璃门后。

苏念安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浅蓝色毛衣，搭配白色休闲裤，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看起来清爽又柔软。他推开玻璃门，目光扫过路过停着的车辆，很快便锁定了陆沉舟那辆低调而价格不菲的黑色轿车。

陆沉舟立刻下车，为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陆总，早。”苏念安笑着打招呼，弯身坐进车里，带来一阵极淡的、好闻的松节油和阳关混合的气息。

“早。”陆沉舟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动作看似平稳，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刚才碰到车门时那细微的颤抖。

车子平稳驶出。车内气氛一时有些安静。

“陆总今天这身很好看，很休闲。”苏念安率先打破沉默，语气轻松。

陆沉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谢谢。”顿了一下，又干巴巴地补充了一句，“你也是。”

苏念安似乎轻笑了一下，没再说话，转头看向窗外的街景。

陆沉舟努力搜索着话题，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所有预先准备好的、关于艺术、关于展览的话题，此刻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逐渐蔓延时，苏念安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陆沉舟握着方向盘的左手手背上。

“陆总，您手背这里……”苏念安微微倾身，指了指陆沉舟手背关节处一道不甚明显的红痕，“是烫到了吗？”

陆沉舟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那是早上尝试蒸羹时，不小心被蒸汽灼到的一点痕迹，原本并未再在意，此刻在对方的目光下却显得格外清晰。

“没事。”陆沉舟下意识地想收回手，却又强行忍住，语气尽可能地平淡，“不小心碰了一下。”

苏念安却似乎很在意，眉头微微蹙起：“看着有点红呢。我包里好像有支薄荷膏，消肿效果挺好的，您要不要涂一点？”说着便低头去翻找那个帆布包。

那关切的眼神，那自然的靠近，那带着担忧的轻柔嗓音，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精准地劈中了陆沉舟紧绷的神经。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血液轰然涌上脸颊耳根，带来一阵灼人的热度。心脏失控地狂跳起来，撞击着胸腔，声音大得几乎要盖过车内的音乐。

“不用！”拒绝的话语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突如其来的慌乱而显得有些生硬急促。

苏念安翻找的动作顿住，有些错愕地抬起头看向他。

陆沉舟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避开对方的视线，下颌线绷得极紧，几乎是语无伦次地快速解释道：“真的没事。小伤。不必麻烦。快到了。”

话音未落，恰好前方路口绿灯转红，陆沉舟几乎是下意识地一脚踩下刹车。车子略微急促地停在线内。

这突兀的刹车和刚才那一连串生硬的拒绝，让车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苏念安默默地收回了手，坐正了身体，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陆沉舟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手背上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红痕此刻却像燃烧起来一样，滚烫地灼烧着皮肤，连同被触碰到的空气都带着令人心悸的温度。

剩下的路程，在一种极度压抑的沉默中完成。直到车子缓缓停在“徐记”古色古香的门口，陆沉舟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又立刻被一种更深的懊悔淹没。

他搞砸了。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