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陈默与其平铺直叙,如同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我们监测到,‘奇点’在处理与插画师的版权结算上存在多次拖延和模糊条款的情况,业内口碑有些下滑。评估风险后,建议暂停与他们的接触。”
陆沉舟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的数据移开,落在陈默脸上:“合作的插画师名单有吗?”
陈默显然早有准备,递上一份补充材料。
陆沉舟的视线扫过那份名单,瞳孔微微一缩。一个熟悉的名字赫然在列——苏念安。旁边备注着合作项目:系列星座主题插画,近期已完成交付,疑似存在稿酬支付纠纷。
一股极其冰冷的怒意,混着一丝尖锐的心疼,瞬间攥住了陆沉舟的心脏。苏念安那样专注于创作、会因为一幅画而笑得浑身发亮的人,不该被俗世的龃龉纠缠,更不该被如此对待。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陆沉舟的指令而冰冷的下达:“不止暂停接触。查清楚所有拖延支付和合约不规范的证据,以‘星瀚科技战略合作部’的名义,向‘奇点’发送一份质询函。措辞严谨,点明问题,表示对此类合作方诚信度的关切。”
陈默没有表现出丝毫意外,只是确认道:“明白。需要提及苏念安先生的具体案例吗?”
“不。”陆沉舟回答得很快,语气斩钉截铁,“只需基于他们整体的不规范行为提出质疑。不必特别指出任何个人。”
陆沉舟不能,也绝不会让苏念安知道这背后有自己的插手。那像是一种亵渎,一种用资本力量去玷污那片纯粹星光的卑劣行为。陆沉舟只想无声地扫清那些落在对方前进道路上的荆棘,哪怕对方永远不知道是谁做的,甚至永远不知道这些荆棘曾经存在过。
“好的,陆总。”陈默领命,转身离开办公室去执行。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陆沉舟却再也无法专注于眼前的文件。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象着苏念安可能遇到的困扰——对方拖延付款时的无奈?沟通不畅时的沮丧?那种画面让陆沉舟坐立难安。
一种强烈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驱使着陆沉舟再次拿起了私人手机。点开那个狸花猫头像的对话框,上一次交流依旧停留在那几个小时前干巴巴的“早安”和“打扰了”。
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指尖无意识地在输入框上方摩挲,最终,陆沉舟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一角放着的一盒进口薄荷糖上。记得……上次在艺术展偷偷观察时,注意到苏念安在看完画后,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类似包装的糖果剥开吃了。
一个念头悄然成型。
傍晚六点十分。估摸着插画师这类自由职业者可能结束一天工作的时间,陆沉舟再次点开了对话框。这一次,没有漫长的犹豫,只是极其简单地敲下一行字,仿佛只是一个突如其来的、随口的提议:
【听说苏先生喜欢薄荷糖?朋友刚送了些德国新款,味道不错。若不嫌弃,可否寄送一些请苏先生尝尝?】
没有提及任何工作上的烦心事,没有流露出任何超出普通社交距离的关系,只是一个关于糖果的、略显突兀却又不算太越界的话题。
消息发出后,陆沉舟将手机放在桌上,糖盒握在手中,冰凉的铁盒表面渐渐被掌心的温度焐热。陆沉舟知道这很笨拙,甚至有些可笑。但这是陆沉舟所能想到的、最不至于暴露内心那片汹涌深海的方式。
像一只真正的大型犬,叼着自己认为最珍贵的骨头,小心翼翼地放在心爱之人的门前。然后迅速躲到远处的阴影了。屏息等待着,既期盼对方能收下,又害怕自己的冒昧会惊扰对方。
窗外,城市的霓虹渐次亮起。手机屏幕安静地躺在桌面上,尚未亮起新的光芒。陆沉舟就这么握着那盒薄荷糖,在渐沉在暮色里,进行又一场无声而虔诚的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