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枝砚快步踏过来。难得找到能取笑谢临之的机会,她稍抬下巴,问道:“这会儿倒不带着你的扇子招摇了?”
谢临之往后一指:“你师姐要做的。”
她顺着谢临之去瞧。桌上密密麻麻摆着面食、甜点和众多菜品,不由得想起前往重形宫前的那一餐。有吃食,她哪里还顾着和谢临之说话,立即问道:“师姐,要我帮帮忙吗?”
苏时揉着面团,盯着谢临之道:“快来吧,只有这个说要师兄弟妹一起吃饭,最后一点忙不上,甩手把点心都丢给我做。”
“哪儿啊,我还带了一张嘴来。”谢临之笑,往慕枝砚身后看,问道,“我师弟呢,没和你一起?”
慕枝砚早拎着菜篮进小厨房内清洗,说:“没啊,扫完落叶就回院子了。”
她择了不新鲜的菜叶下去,才想起什么,反问道:“他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
手上水滴滴答响,谢临之深深看她一眼,迈步到庭院里又抱回一筐菜。
**
灵泉。
天色渐晚,林间也寂静萧瑟起来。
水边落叶不减,好在有道符隔绝,否则像是真要齐齐落入水面似的。
沈厌站立在水边。
他盯着水面映出的脸庞。这时四下无人,沈厌一抹脸,化作了曾经在天庭的容貌,蹲到水边,依旧静静地看。
他始终忘不掉那个幻象。
一个孩子,东躲西藏的孩子,在水边捞起一汪清水。沈厌盯着眼前的灵泉,正冒出热气,此情此景那么相似,有那么不同。
最关键的是,当幻象改变视角时,他看见一张自己年幼的脸。
沈厌将手放入灵泉内。水下而来的热度包裹手掌,他将手背转向自己,等到水面波澜不再,平静下来时,他盯着手掌看。
水汽氤氲,那只手没有变,还是肉色。
沈厌收回手,蹲在案上又对着月光看。幻象亦真亦假,他想说服自己,那只是一个虚拟的幻象,但又那么真实。
他曾在天庭时,做派遣前往人间,大多数都是与恶者做较量。
其中,有一手操纵的人类,也有已经无力回天的邪魔。沈厌太多次望见那些人、那些魔的瞳孔,甚至亲眼目睹过从人坠魔的过程。他阻止不了这些,只能与其对打一场,而结局往往是宣告天庭神君的胜利。
但胜利,并不意味着高兴。
沈厌号“夙”,夙愿的夙,主掌世间祸灾悲离。有人在闭眼前望见他前来,满目欣喜,自然也就有人觉得他不请自来,破坏好事。那些扰乱世间的,执念过重的,最终都被沈厌关往一个地方——无量狱。
他孤身前往过无量狱很多次。
狱内的妖魔被锁链禁锢,多数口中咒骂,周边血海幽火四生。他见过企图打开封锁无量狱的妖魔,他们会用一双长着长甲的手,去打断锁链,去挖围困他们的岩石。
岩石从高处坠下,掉落幽火中,终不见碎末。
因为去过,见过,所以沈厌在幻象中才会惊讶。起初,在回忆起贺礼的那双手时,他就曾倍感不妙,而直到看清幻象,他开始每夜做梦,梦中反反复复是那张脸。
幻象里化作的那双手他太熟悉了,和无量狱里作恶的妖魔如出一辙。
从梦中惊醒时,沈厌常问,他到底是谁。他是天庭上的神仙,他是明佑年间三生宗的入门弟子。
那除此之外......他的身份,会再追加一条吗?
天庭为他洗去过人间记忆,那在不知不觉中,他难道也曾是无量狱中的一员吗?
他加害过世人吗?
沈厌摊开手。
对着高悬的月亮,沈厌再次回想到慕枝砚说的话。
她说她从不是个正经的神仙,人之所以称人,妖之所以称妖,都不过是追加的称呼。
沈厌最终还是没有下灵泉。
他厌倦曾做掌判官的日子,也厌倦在天庭做神仙的日子。要找到九幽珏真相不假,但此后,他想,他希望能自请离开天庭。
被支配、被怀疑的疲惫围着他,无时无刻,无止无休。
如果他真的是......
沈厌垂首。那在慕枝砚得知前,他不如默默离开,像从来没有认识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