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同学,还不回去啊?人走了。”刚刚开锁的门卫大叔喊了声站得跟木头桩子似的的人。
目光从车开走的方向撤回来,“就回,辛苦了。”
“没事儿没事儿。你下午也放假了嘛,不用羡慕人家。快走吧,快到午休时间了应该。”
“嗯好。”蒋随点点头笑了下,推着轮椅顺着原来的路往回走。
树在,鸟在,风在,阳光在,现在整条道上就只有他一个人,静谧极了。他站着抬头望树梢,片刻后坐上轮椅再次抬头……不用太久,就是想看看不一样的视角。
校医只能对伤口进行初步的止血清理和包扎,要是不想留疤,还是找专业的医生看看才放心。
挂号排队看完取药,这个点这个科刚好不多人,没费多少时间林中夏身上又换了一股药味。
手掌上的伤口不深,只是浅层的擦破皮。膝盖冲地的时候没有撞到骨头,就是伤得深,加上碎石子等尖锐东西的刺激,此时两个膝盖肿得跟肉包子一样。
林中夏看着自己因为肿才在视觉上包扎得更夸张的膝盖欲哭无泪,“好丑……”
顾母拿着药,看着一个要哭不哭,一个嚎得稀里哗啦……
蒋随下午还有个五千米的长跑项目,林父顾母请假请的着急,现在又赶回学校去了。
于是乎少了不少乐子的林中夏就美美地瘫在家里发霉,不能蹦不能跳,不是一般的无聊。
好在十个手指动得还算灵巧,林中夏往沙发边边挪了挪,艰难地半夹着手机拖到沙发扶手上指纹解锁。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她咕哝着摆了个不拉扯到伤口的姿势,食指摁出键盘,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开始戳。
戳了好几分钟才敲了句还算完整的话,扭着的脖子和屈着的手肘已经开始酸了。
林中夏沉默:……果断放弃打字纠缠别人打开航拍中国。
好久没打开的电视在此刻重现江湖,纪录片经典的腔调直直把人拉往祖国的大好山河。
室内空调徐徐,角落里的加湿器呼呼地喷着水雾,电视的声音本来就没调多大,看着看着林中夏的脑袋就跟小鸡啄米似的了……
时钟转到下午三点,外边的天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火辣辣的,隐隐闻到塑胶跑道那股焦味。
李昂走出遮阴棚,兜了一小圈又转了回来,出去还慢悠悠巡查似的,回来的时候几乎是蹦着开始跳脚,“晒死了外边,老杨老蒋你们自求多福。”
蒋随淡淡地往外瞥了一眼,目光回落时“嗯”了声。
老杨作为除李昂外的宿舍最佳活跃份子,屁颠屁颠地跟着大部队来,晒了一会后老实地反坐在课椅上,两臂交叠,头咚地一下夸张地完美演示了他的生无可恋。
“咱们宿舍是不是风水不好?一个班就两人跑五千米,特么两人都是一个宿舍的,还是上下床。”老杨抬起头,噼里啪啦一阵吐槽。
“人老蒋是自己报的,你是自己打赌赌输了抽的,愿赌服输,放心,你要是晕了我们第一时间冲上去把你扛下来,不会让你晒成人干的。”班长站着说话不腰疼,抬手就搭在其中一个舍友肩上,那表情欠揍得可以。
“……”老杨咚地一下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我现在弃赛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啊,别的班不少人都弃了,这天确实很难跑。”
“后半句是正解,前半句算了,我老杨什么人,放弃?笑话!”老杨突得就跟打了鸡血般活跃了两秒,最终败给外头攻击猛烈的阳光。
“我缓缓,马上上场了。”老杨又趴了回去,不一会又被蒋随扯了起来整了套完整的热身。
“老蒋,这做完力气都没了大半了吧……”老杨压了两下腿松松筋站起身,双手相扣活动手踝脚踝,引得手骨关节一阵嘎吱响,他看蒋随做的那几组深蹲和高抬腿就累得慌。
“你不热身上去也行,跑完下来躺几天的事。”蒋随左手扣着右臂拉了下后背,这种天气,光站着都飙汗,更别提大幅度的动作了。
“……”好会说话的蒋哥。
因为不少人临近比赛的时候选择了弃赛,学校就把原本的两组合并在同一时间段开跑,就算是这样也凑不齐一组十二个人。
一站上跑道,那太阳就跟加了把火似的直直烘烤着头顶,从上往下溜地一下升温炮制,几乎要把人烤干,体内水份疯狂外涌试图降低体表温度,反而更烫了。
蒋随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唇,他能明显感受到汗珠往下滑过皮肤带来的那阵痒意,光是站在起跑线上身体已经开始抵抗意志了。
枪响,起跑,原本的五千米叠加了层天气buff,确实是难熬。
二千米的时候身体说还行,四千米的时候身体已经在拉扯神经了,很晒很热很渴很想停下很想放弃。
他的起跑没有发生任何意外,只匀着速往前,一切都还算胜利。
他并非毫无感觉,跑到最后也确实想过要不就这样吧,当然,他也没有想过反超所有人获得第一。
阳光烘烤着人的意志,他倏忽想起了那个流着血也要咬着牙往前跑的傻子。
她又怕痛又臭屁,小时候划了道小小的口子,有一点疼就能哭得昏天暗地,边哭边扒拉创口贴,丑的还要撇嘴嫌弃,然后光着脚跑去找林叔顾姨他们诉苦撒娇。
这样的人分明就胆小娇气得很,偏偏她又不是。
她好像什么都不怕一样,摔倒了流血了不哭也不喊疼,自己站起来就继续蒙着头往前跑,等跑完了、她的人到了,她抽抽鼻子眼泪说掉就掉。
她自己边哭边抽噎,窝顾姨怀里委委屈屈地说以后遇到一点点小事也要哭怎么办?
话是这么说,可眼睛里滴溜溜的全是肉眼可见的假可怜和真的不能再真的傲娇,一脸“快说点我喜欢听的哄哄我”。
她哭的每一次,从未被忽视过,她说的那一点点小事,也从来没有出现过。
当然每次结果都是她哭得很满意,哭够了就继续乐乐呵呵地玩。
在她那里,哭不是示弱的代名词,而是“我给你个机会哄哄我”的骄矜。
蒋随强行扭过对抗身体的意识,加速往前冲线,既然还没尽全力,那就试试吧。
脑袋是越来越晕的,身体是越来越沉的,可人是越来越清醒的。
一个,两个,反超,过线,第一。
“尽力了吗?”
“永远都是。”
“老蒋!芜湖!第一!”操场又沸腾了起来,跟她上午冲线那瞬间,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