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屈了两根,由四变二。
两个人长得好,又站得近,很自然就吸引了不少目光隐隐往这边流连,没有恶意,纯是对美好事物的欣赏,最多就是企图在里边捞出点蛛丝马迹的八卦。
两人隔着一米多的距离,看起来就是大家在场上随缘聊起的朋友。
“嗯。你厉害。”
“谢谢。”
“请运动员现在上跑道准备。”
林中夏挥了下手,重新抻直了点自己有点皱巴的号码牌,暗地给自己打气,“跑完就是胜利,加油加油。”
一声枪响,选手起跑,画面只比四百那会更乱,宋晴换水折反回来,吊了她好久的那件事还是发生了。
林中夏为了躲避从左侧方上来的一个同学,被迫往右方无人处躲了点。
然后,人就被后方跟上来正好加速的同学直直撞到右腿,整个人以匍匐的姿势直接跪在了跑道上。
周围共感能力强的人下意识嘶了声。
比赛还在继续,有的选手回头看了眼继续往前跑。
那个撞到她的同学往旁边跳了步避开她才免了她再次受伤。
“对不起对不起。”那位同学躬着身回头查看她的情况。
“没事,你先跑,我就来。”林中夏摇摇头,手指用力撑了撑地面爬起就远远地追赶大部队,跟没事人一样。
蒋随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上前的脚在碰上红色跑道前停了下来。
目光追着那个发着光的,无所畏惧的人。视线被人群阻挡,她像夜半的鸟儿,被云团遮住又穿出,无时无刻,勇敢自由。
刚刚还在炫耀自己跑了第二名的人现在第一圈都是在强撑。
膝盖上的血经过一震一震的跑步摩擦,血渗出来掺着汗水糊了大片,向下方洇着,一路滑下小腿染红了小片白色袜子。
周围的人从没想过她会站起来,更没想过她会继续跑,齐齐大喊着“加油!加油!加油!”,一声漫过一声。
刚摔的时候人的痛觉是迟缓的,说痛其实也痛不到动不了的程度,说不痛,那丝丝缕缕的疼又让人忽视不了。
现在越跑越累,还越跑越痛,膝盖那处火辣辣的,混着点活络油,汗液一滑,别提存在感有多强了,掌根估摸着也破了,一抓就疼。
林中夏疼得一抽一抽的,脑子里不断蹦出让她放弃的信号。
“这样还能跑这么多,够了,你尽力了。”
林中夏步速慢了下来。
“你真的尽力了吗?你已经跑了这么多了啊。”
林中夏咬牙又抬高了点腿,身体的不适感越来越强,抓起脑子里的古诗文就开始胡乱地背……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
“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
“ 列缺霹雳,丘峦崩摧。洞天石扉,訇然中开……”
“靠!痛死了!”
无形中好像有只手拿着大号注射器从她小腿开始慢慢往上灌水泥,先是小腿肚,再是关节,然后到大腿肌肉,前面又辣又疼,后面又酸又涨,凌迟处死也不过如此……
“放弃吧放弃吧……”
腰腹开始抽疼,一牵就扯到了肋骨下一点,接着到胸前,挤压着她让她喘不上气……
现在跑道上只有她一个人了,场上还在喊着加油加油。
背到最后,林中夏也不知道自己在背什么东西了,脑子里只无限循环着“加油加油……”
她离终点越来越近,跑得也越来越慢。
她应该是龟兔赛跑里的龟吧,林中夏想。
眼前开始冒星星,正常,以前也会,林中夏想。
距离终点一米,她低头看了眼终点线,地很红很红,线很白很白。
最后一脚,往前一跨,顺利过线,人瞬间就卸了力,脑子热腾腾的。
有人捞起她,喊她名字。
她有意识,她想应,嘴努力地张了又张,最终一个音都没能发出,整个人压在不知道谁的臂弯里。
她心里问她自己“尽力了吗?”
她想,“尽力了。”
停下来才发现,这个世界很吵很吵,听不出一点准确的发声,耳朵嗡嗡的,睁眼先是难以聚焦的曝光,随即染上黄色,渐渐变得厚重,最后是漫天的土黄,是消瘦原野下罩天的黄昏。
蒋随一直在场外跟着,在她跑过终点倒下的瞬间接住她,只一句,“好了,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