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那人没吭声,池田靖斟酌着说:“觉得这个称呼生疏?”
“嗯。”
“还好吧,”她失笑,“那你想让我怎么称呼?竹姐姐?昱姐姐?毕竟你比我大三岁,叫的话——”
“竹昱。”切菜的人忽然开口,“直接叫竹昱就行。”
池田靖一怔,随即勾出一抹笑。
“嗯,挺好。”她忽然想到,“那你怎么称呼我啊?总不能叫我全名吧,听着像是领导训话。”
竹昱放下手中动作,看着她。
“要不您叫我池田,虽然说不是我姓氏,但是朋友叫的都顺口。”
竹昱眼角弯了弯:“好。”
“今晚上吃什么?”池田靖看着她从冰箱里拿出一条黄花鱼,豆腐,空心菜,豆豉,牛肉,豆角,问道,“打个汤?”
“嗯。”竹昱回答,“晚上吃的不会像白天那么油腻。”
“哦——”池田靖看着她处理各种蔬菜,歪歪脑袋,“我要帮忙吗?”
“你会吗?”
池田靖真诚的摇摇头。
竹昱失笑,“那就出去坐着吧,”她说,“等着等会儿过来拿碗筷吃饭就行了。嫌无聊就去逛逛,我家没什么特别隐私的。”
*
竹昱把菜端上餐桌,在一楼没看见人影,无奈的把碗筷也拿上来,解了围群上楼找人。
二楼的书房里悉悉索索的声音吸引了竹昱的注意,门都没关,她推门进去,看见那人席地而坐,手里抱着一本极厚的相册本。
听到脚步声,池田靖抬头,手里的相册本就被抽走。
竹昱单膝蹲下来:“真能找,这玩意儿都被你找到了?”
“不难找啊,就放在书架上,我大眼儿看了一下,其他的都是晦涩难懂的中外名著,看着就困。”池田靖露出小小的梨涡,看着她,“结果就看到这个。”
竹昱看了看,笑道:“这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一本很厚的旧相册,皮质的封面和绑带能明显看出上了年纪的岁月。翻开的第一页是一行用墨色钢笔写出的行楷,笔锋苍劲有力却不张扬。
【致所爱的,亲爱的,最幸福的人】
“这不是你的字迹吧?”池田靖看着那行字,说,“之前看你报告的字迹跟这个很像,但是没有这个这么……温润?”
这是她能找到的短时间内最合适的形容词。
竹昱微微泛红的指腹轻轻的捻过有些泛墨的字迹,“嗯,这是我爸的字迹。”
有后代的缉毒警,死后警号封存,墓碑不刻姓名,骨灰不入故土。残酷而冷血的背后,这是他们能为亲人做的最后一件事。
她往后翻着,里面的照片其实不多,胶片洗的有些泛黄。
最早的一张是婴儿照,池田靖不禁失笑:“这是你小时候?跟现在一模一样。”
一个小幼儿,既不傻乐也不哭闹,面部平静,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的自然下垂的嘴角甚至显得有些肃穆。
“不过你小的时候就好好看啊,”池田靖的目光随着她往后翻看去,“你看这张集体照——你的颜值在里面多显眼。”
“小学春游的照片。”竹昱被她勾起了兴致,索性坐下来跟她一起看,“那个时候……好像就是去K市旅游来着。”
老照片的像素并不好,尚未长开的竹昱却抵住了死亡镜头的滤镜,在一水儿稚气的孩子里显得“小大人”。
池田靖看了看合照的背景。
“烈士纪念碑——你这时候几岁?”
竹昱知道她想问什么,“小升初。”她说,“那个时候,我父母已经牺牲了。”
整本相册少说也有小百来张照片,有朋友的、同事的、各种长辈领导的,唯独没有亲生父母的合照。
他们的照片仅存公安系统内。
池田靖没有接话,兀自的翻着,再往后就是高中,竹昱不是一个很爱拍照的人,尽管那时傻瓜相机风靡一时,女生们总会三五成群来上两张,在相册里保存的关于她的也只有些大合照。
“感觉你拍照像是被硬拉上去的。”池田靖诚恳评价,“面对镜头这个僵硬?”
“上了高中之后大家都会偷偷学着化妆,”竹昱回答,“那个时候我不爱化妆,也对自己的脸没什么自信吧,不爱拍照。”
池田靖扭过头,郑重地、严肃的用琥珀色的星眸审视了一遍这张距离自己十公分不到的脸,毫不掩饰自己脸上“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屁话”的表情。
再往后,就是大学的照片。
或许是成年后智能手机流行,拍照技术更加,照片量也多了些。
帝警大,一个所有警校生梦寐以求的学府,警界“扛把子”,云集全国精英警生。
“篮球队的?”池田靖看着那张球场合照,穿着9号篮球服、捧着奖杯的竹昱脸蛋比现在更加稚嫩,却依旧是不苟言笑,瞪了瞪她,“我怎么不知道啊?”
照片上男男女女站成三排,竹昱半蹲双手伏膝在第二排最左边,是让人很容易注意的一张脸,不止因为过于出色的相貌,还有几乎看不出来在笑的表情。
“你进校的时候我大四,都开始实习了。”竹昱说,“不过最后一届篮球赛我也有参加,大四还拿了冠军。”
顿了顿,“你没去看?”
池田靖心虚的摇摇头。
让现在与二十六岁的池田靖共事的任何一个人评价她,绝对不会把她跟“刻苦、内卷”的字眼放在一块儿,但是十八岁的池田靖身上横着一股蛮劲儿,像上了膛的枪。
“我要是说那时候我很卷的,天天忙自己的社会实践和专项训练,完全没有娱乐时间你信吗?”池田靖眼角抽抽,狡辩时的语气都有些发虚。
竹昱只是勾唇,丹凤眼都噙着笑,没有说话。
满脸黑线的立青同志:?不是大姐不要笑成这样显得我很呆哎……
“这张篮球队是联赛届的,还出去代表咱们学校打过比赛的。”竹昱很少亲自说出某些关于自己的光辉事迹,“我想想……当时好像还拿了亚军?”
整个的大合照,女篮男篮现役预备役都有。
池田靖听着,目光扫视着这个大家庭,忽然一顿,眼神锁定在了一个人脸上。
她发凉的手指点了点那个脑袋:“这个人,是你们那一届的?”
竹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个挨在她身旁的、同样穿着8号篮球服的女生,笑得恬静而淡雅,第一眼并不会像竹昱一样给人过于惊艳的美颜冲击,却也有一番淡颜美感。
“不是,比我们小一届,2025届的侦察专业,安阑冰。”竹昱说,“一直是篮球队的,挺优秀的一姑娘。怎么,你认识?”
“没在球场上见到过你,见到过她。”池田靖满脸黑线,“别误会,只是单纯的表达一下赞叹之情。我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人好吧?”
竹昱忽然撩眼皮瞥了眼她,“所以之后呢?没打算努努力?”
“因为之后没有之后了啊,”池田靖耸耸肩,“她比我大两岁,结果毕业之后打探不到消息了。”
竹昱点点头,“正常,”她撑着地毯的手不经意的碰到了那人的手指,“听说毕业之后她进了青专营。”
池田靖瞪了瞪眼。
青专营,每年每届毕业生中最优秀的、符合组织要求的应届警校生会被招录是否愿意进入,成为保卫国家安全第一线的勇士——卧底的培训地。那里有着最严苛的训练、最地狱的审核,卧薪尝胆,一朝报国。
“她后来也没有消息,”池田靖轻声开口,“是不是……”
竹昱明白她没有说完的半句话是什么。
“嗯,成功通过层层审核,成为了一名卧底缉毒警。”她淡淡回答道,“我也是工作之后听说,她在一次行动中不幸暴露,牺牲了。”
如果在毕业进入青专营后两年多都没消息,估计是没被淘汰下来的;如果往后依旧是杳无音讯,那就是最坏的打算。
池田靖眨巴眨巴干涩的桃花眼,“啊……”她浅浅叹息,缓缓的感叹带着被掩盖的模糊神色,“这个学姐长得还挺好看,又这么优秀。”
“比我好看?”
“嗯?”
池田靖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打了个措手不及,微微发愣的转过头,就看见竹昱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平静的看着自己,似乎真的在认真的等待答案。
她错愕了几秒,回过神后愣是没忍住“扑哧”的笑了。
“不是,领导,”她哭笑不得,“众所周知我是个妥妥的颜控,谁家好看的都会夸上一句——行行行您最好看,超级无敌宇宙第一帅裂苍穹!”
九月初,G市的傍晚潮湿而闷热。书房里并没有开空调,纱窗外是不远处的阵阵蝉鸣。
并不宜人的体感温度让人不免生汗,竹昱轻轻触碰到身旁人的手指也变得躁动,她垂眸敛去神色,看着面前不走心夸着彩虹屁的人。
“真心么?”
“嗯?”池田靖没听清,或者没理解那三个字,条件反射的哼了一句。
竹昱回过神,又换了一种问法:“池田,你这样的夸赞,是出于什么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