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半山时正值夕阳西下,风止树静,唯有车轮碾过泥土的辘辘声,不知怎地,周遭静谧,虞饶心中却不安起来。
她掀开车帘向外瞧,山路空荡,再无其他车马,周遭是一般无二的林木,叫人辨不清行至何处。
转眼看向前方,她这才察觉出驾车人的面生来。
这不是来时的车夫。
宁曦的贴身侍从随她去了裕城,而她只识得公主府的马车,并不熟悉公主府的人,也没能察觉到车夫换了人。
心脏陡然揪紧,虞饶摸向衣袖,没能摸到熟悉的匕首。
想来是清晨急着赴宁曦的邀,忙中出乱,将匕首忘在了寝居。
心脏悬起,背后也不住泛起冷汗,虞饶飞速思量对策,却正此时,车后有马蹄声传来。
一辆马车很快自后驶来,截停了她的。
车帘轻动,齐愔的面容出现在眼前。
虞饶没由来地安心几分。
齐愔瞥一眼车夫,又扫一眼她的马车,目光驻留在车轮上:“方才见殿下的马车颠簸,忙赶来瞧瞧。这车轮已磕出了裂痕,怕是不到山下就会坏掉,刚巧臣女要回府,殿下若不嫌弃,我送殿下一程。”
目光交汇,虞饶点点头:“那便多谢齐小姐了。”
齐愔的车夫却犹豫着,提醒:“小姐,现下时辰已很晚,若是太迟回府……”
齐愔打断他的话:“王叔,正因时辰已晚,我们才该以公主的安危为重。”
她如此说,车夫噤了声。
齐家的马车不比公主府的阔气,内里却也十分宽敞,车中置了张小案,上摆着套略有磨损的紫砂茶具。
看来是时常在车中饮茶。
山路虽颠簸,齐愔的动作却利落,十分熟稔地温好茶盏,又向壶中添一匙茶叶。
虞饶欣赏了一会儿她行云流水的动作,开口:“方才,多谢小姐。”
“公主客气了,臣女既瞧见这般状况,理应如此做。”齐愔道,“五殿下呢?她怎会留你一人?”
虞饶用了宁曦给她的说辞:“她在清台寺为太后娘娘抄经祈福。”
齐愔不置可否,笑了声,转而道:“有人换了五殿下的车夫,想要谋害殿下。”
虞饶弯了弯唇角,意味深长道:“想害我的人有许多,总会有我察觉不到的,今日幸而有你在。”
齐愔面不改色地摆好茶盏:“自行宫一别,因伤始终没能探望殿下,没想到今日在此巧遇,不知殿下的伤恢复得如何?”
她有意试探,虞饶将话递了回去:“我也不曾想到,你身上带着伤,还要来清台寺讨茶。”
“殿下坠马受伤,臣女岂敢独善其身。”齐愔仍笑着,为她添茶,“讨的便是这一盏禅茶,还望殿下不要嫌弃。”
虞饶端起茶盏,浅抿一口。
茶水清苦中自有一番甘甜,她喝着茶,同齐愔闲谈:“你能从寺院的住持那儿得来禅茶,想必与他熟识已久?”
“只是偶有往来,算不得熟识。”齐愔轻描淡写,“我初来雍都时只身一人,曾在这里落脚,得住持赠过几餐斋饭。”
她有意避开自己的过往,虞饶也不欲探究,转说起别的:“我听说清台寺于一年前丢失了一尊佛像,很是蹊跷,你可知道?”
齐愔有些意外:“殿下竟还知道这个?”
“道听途说,成日待在行仪司无所事事,只能搜罗些闲话打发时间了。”虞饶捧着茶盏,“我很是好奇,便又来问问你。”
“寺院平白丢失佛像不是小事,此事清台寺早就对外封锁了消息,雍都城中的人即便知晓也都三缄其口,看来与殿下说闲话的人不是什么闲杂人。”
齐愔玩笑一句,显然不尽信,却还是同她说起来,“殿下记得我曾说过的那桩往事,清台寺丢失的佛像,正是当年陛下为先皇后祈愿时,叩求的那一尊。”
“六年前,明明已至初春,树枝都生了新芽,雍都却下了一场大雪。佛殿的屋瓦在雪夜被风吹落,第二日清晨,寺中僧人去瞧,只见大雪浸透了屋梁,雪水渗在佛像的身上面上,竟蜿蜒出一道鲜明的泪痕。”
“泪痕猩红似血,寺中人上奏此异象,宫内遣人来探查一番后,那座佛殿便落了锁。”
“可就在一年前,先皇后薨逝,佛殿的殿门被一阵狂风吹开,里面的佛像竟不翼而飞,独剩一座莲台。”
虞饶皱起眉头:“真会有如此稀奇的事?”
齐愔凝视着盏里的茶水:“我也只是听说,并未亲眼见过,玄学异象,信其三分便也罢了。”
虞饶垂下眼。
她正思量齐愔的话,眼前忽而一黑。
眩晕转瞬即逝,随机而来却是如擂鼓般起伏的心跳,震荡在胸腔,一声又一声,声声急促,顺着血管流淌到四肢百骸,令她浑身的骨血都沸腾起来。
虞饶立时察觉出不对,细细回忆今日所用的餐食,无一有异样,目光终落在手中见底的茶盏。
茶水……难道是茶水不对劲?
捏着茶盏的指节收紧,虞饶抬起眼帘。
方才一直在说话的缘故,齐愔手中的茶水还未动过。
虞饶盯住她手中的茶,眸色沉了沉。
难道是齐愔?
茶中是什么,是毒?会要了她的命吗?
知道她所乘马车的异样,截下马车,递来沏好的茶水……真的会是齐愔吗?
齐愔她……究竟知道些什么,又做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