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饶借着烛火看他闪烁的眼瞳,扬起下巴,玩笑般弯了弯唇:“我说,宁晚,你是条——会咬人的小狗。”
他似乎不爱听这个,她察觉到,却偏偏要说,好像他不痛快,她就能从中得到愉悦似的。
宁晚没再说话,只是盯着她瞧,面上的表情叫人辨不出喜怒。
昏黄的烛火下,他的目光带着十足的压迫,虞饶别开眼,却不甘心,偏想问出个缘由,缓缓道:“你回西延,是因先皇后临终前的所愿,对吗?”
宁晚没点头也没摇头。
“齐愔说的没错,我母亲她,的确在油尽灯枯时,用一纸血书换我回到西延。”他似乎出了神,许久,才在寂静的灯影下开口,“但最终让我下定决心回到这里的,并不全是因她所愿。”
虞饶的心跳漏了一拍。
心口竟传来一声轰然,有什么涨开,破裂,争先恐后地盈满胸腔。
“是因为你啊,虞饶。”
她听到他说。
于是一时怔住。
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为什么要这样说?
什么叫,因为她?
“西延的人早就安排好一切,我本可以在很早的时候就离开南楚,是我一直瞒着你。”覆在她小腿上的掌心尚且温热,可宁晚说出的话语却冰冷又绝情,“而我最终选择离开,是因我心中已衡量清楚——我不想同你纠缠下去,你也,不值得让我留在南楚那个地方。”
酸楚霎时间膨胀,脑中嗡然,本堆积起的温情坍塌坠地,七零八落。
胸腔闷疼,虞饶张张口,喉咙里的酸涩先一步涌出来。
她说不出话,眼眶胀着,像是雨打在窗纸,晕开,眼前的景物很快模糊起来。
因为她。
原来是这样的,因为她。
她真是何其有幸。
酸涩冲破胸腔,虞饶几乎立时想要推开他,怔愣了片刻,却没动,反而笑出声来。
“原来一直以来,你都是这样想的。”
藏在锦被下的手指蜷紧,指甲嵌入皮肉,锐利刺在掌心,刺得她不住泛起痛楚。
可她笑着,满脸无所谓的模样:“我从没料想到,你把我们的关系看得这样重要,与回到你的故土相比,竟还要衡量一番。”
烛火一跳,宁晚倏然抬眼。
他的眉眼隐在昏暗的光影里,虞饶看不清楚他的神色,只觉得他的眼眶好似泛起了微弱的红。
他也会难过吗?
她不明白。
明明是他不辞而别,是他先冷眼相待,也是他先吐出那些冷淡薄情的言辞,此刻,又凭什么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他凭什么做出这副模样?
虞饶捏了捏袖角,紧接着开口,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时间:“我本以为在南楚时,你因曾受我的恩惠,故而有所回报,而我在宫中无人可信,恰好需要一份短暂的忠诚。”
“殿下,我们不过是相互慰藉。”
“相互慰藉?”宁晚的手指无意识收紧,指节压着颤。
伤处陡然泛起痛楚,虞饶的笑却更轻佻,抬起压在他腿上的另一只足尖,曲起膝骨,重新点在他衣摆下的坠饰。
她的嗓音也很轻,恰似抚过烛火的薄凉夜风:“是啊,我一直以为,我们这样,各取所需的关系,好像还谈不上纠缠二字。”
“各取所需。”宁晚再次轻声念她的话,嗓音冰凉。
“是,各取所需。”虞饶重复,“除此之外,你以为还能有什么呢?”
“一个质子,耽于来自异国他乡的,旁人施舍的一点温情,殿下,你自己听着不觉得可笑——”
话音未落,腿弯倏然一紧,宁晚已半支起身子,手指掐住她的小腿,向后扯去。
腰身倏然脱离了软被,虞饶低声惊呼,控制不住地后仰,跌在床榻。
药油从腿弯涂到脚踝,到她因紧张而弓起的足背,辛辣的味道顷刻盈满床帏。
床榻吱嘎一响,纱帐被震的荡起,烛焰摆动,投在帐上的影子也高高低低地乱晃。
虞饶仰躺着,没被他桎梏的腿下意识抬起,抵住他,踩在他的衣襟。
她推着他,长及足背的裙摆随着动作摇曳起来,裙上的金丝绣线蜿蜒,粼粼流淌到膝盖,堆叠在床榻。
阴影遮罩,拦住照入帘帐内的光线。
“难道我说得不对吗?”虞饶躺在他的影子里,因他明暗不清的神色有少顷迟疑。
难道,不是这样吗?
她又问了一遍自己。
“是,你说得极是。”下一瞬,宁晚肯定她的话,没有半分犹豫。
他的面色很冷,嗓音发寒,“即是各取所需,我也该讨回属于我的那一份。”
沉冷的气息陡然压下,叫人不自觉想要蜷缩起来,含混着辛辣扑入鼻腔,他俯身逼近,唇齿开合,叼住她的颈。
牙齿嵌入,留下凹陷的痕迹,熟悉的钝痛自颈侧传来,沿着血管蔓延,直钻到人的胸膛里。
虞饶有一瞬的恍惚。
好似……再次回到了一年前的南楚行宫。
原来方才的缠绵都只是旖旎的错觉,原来自那时起,他留在她身上的咬伤始终没能愈合。
虞饶的四肢顿然脱力。
手臂垂落,本抵住他的膝弯也收回,滑下,任凭他攥在手中。
她松了力气,却始终咬着齿关不愿喊疼,只袒露在他面前的脉息掩不住细细碎碎的颤栗,宁晚睫羽一眨,动作停下来。
伏在她颈间的齿也收回,缓缓离开。
他看着她纤白脖颈侧留下的齿痕,看着她放弃抵抗一般,偏过头,眉眼间似有一闪而过的凄凄,心口莫名发沉。
他开口,想说些什么,却被窗外响起的风声打断。
叩门声含混着青言的声音自外传来。
“殿下,泽公子前来,请见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