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血写成一封绝笔信,信中寥寥数语,只提及了宁晚一人,对于这个被她牵连,多年来在异国他乡受尽苦难的孩子,她此生有愧。
虞饶终于明白,当年在南楚,她每每问及宁晚的过往,他为何都避而不答。
也终于明白了,如今的西延皇上为何迟迟不再立后,对宁晚的包容与宽和又是从何而来。
对于苏皇后,他有悔有愧,终其一生也没能回赎那些悔与愧,便只好将一切都补偿在宁晚的身上。
虞饶想到这些,莫名有些难过。
皇上对宁晚的补偿或许是出自真心。
可一具漂泊伶仃的凡胎肉骨,究竟能承载多少关乎他人的,沉重的爱恨呢?
她垂着眼睫,无意识地落下一声轻叹。
许是听到了虞饶的叹息,也许是见她久久蹙着眉头,齐愔道:“殿下可是在为这桩往事惋惜?”
虞饶掩去心中所想,顺着她的话应道:“我只是感叹,原来年少时的情深相许,是能走到如此,一刀两断的地步的。”
齐愔很轻地笑了一声。
她似乎从头至尾都不避讳谈及此事,接道:“苏皇后为爱所累,为信任所伤,终落得这般处境。殿下生于天家,想必早便看清,金楼玉阙中多是无情之人,帝王的喜爱,相悦时的承诺,是这世上最靠不住的东西。”
虞饶侧过目光:“对于太子,你也是如此想的?”
齐愔没想到她突然这样问,目光有一瞬闪烁:“那日是小妹口不择言,殿下不必将她的话当真。”
虞饶看着她:“我听闻你擅音律,与太子因此结识,更与其性情相投,这没什么好避讳,你也不必这般谨小慎微。”
齐愔微有愕然,转瞬却笑了:“殿下的消息如此灵通,却没探听出先皇后之事,实在叫臣女意外。不过殿下误会了,我与太子的确因此结识,却不过浅言风月,交淡若水,没什么值当的。”
她的尾音很轻,虞饶观察她的神色,一时摸不清楚她所言究竟有几分真切。
见她久久不语,齐愔笑着,朝她伸出手:“臣女在家时常教小妹骑马,此地空旷,正适合练习,不知殿下可有兴趣学习一二?”
齐愔有意回避与太子有关的言语,虞饶自知一时问不出更多,索性点点头。
齐愔先一步握住她的手。
指尖相触的一瞬,身下马匹忽而引颈长嘶,扬起马蹄。
虞饶顿然意识到是马匹发了狂,来不及细想,控制不住向后仰去。
手上力道一紧,齐愔攥紧她的手,托住她,与她一同跌到地上。
还没来得及起身,马蹄瞬息间转了向,直朝二人踏来。
虞饶一惊,却见齐愔的反应极为迅速,不知何时已经抓住了缰绳。
她一把扯紧缰绳,借力而起,顺势跃上马背。
然而马匹躁动不休,任凭齐愔摁住马鬃,努力压制,仍扬蹄四下冲撞着,最终长嘶一声,载人奔入林中。
虞饶的背后沁出冷汗,唤了声齐愔的名字,得不到应答。
怎么办,要怎么办……不知那匹发狂的马会跑到哪里,会不会伤及齐愔……虞饶撑着手臂想要起身,小腿却阵阵发痛,只得平复呼吸,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熟悉林中的道路,更不会驭马,需得寻人来帮忙。
可是周遭连人影也无,亦不见有巡逻的侍卫,待她走出去……还来得及吗?
脑中杂乱,远处忽有马蹄声传来。
由远及近,勒马声冲破纷乱的思绪,一道熟悉的影出现在眼前。
“太子殿下!”虞饶忙撑起身子,也顾不得诸多礼节,先一步开口,指向马匹离开的方向,“那匹马发狂,载着齐小姐向林子里奔去了。”
宁钰的面色微变,视线自上至下扫过她,欲言又止:“你……”
“我无事。”虞饶忙道,“还请殿下快去找齐小姐。”
事有缓急,更何况攸关性命,她如此说,宁钰没再犹豫,点点头,策马窜入林间。
四下重归寂静,虞饶注视着他远去的身影,一口气仍提着,如何也放心不下。
直到她再望不见那道身影,脚步声自后响起。
“长仪公主。”
一声唤落下来,宁晚不知何时策马前来,更不知何时靠近她,已走到了她的身侧。
他将丛中纵横的枝条踩在脚下,垂眼看着她,施舍般递了只手过来:“扭到了?能自己站起来吗?”
修长的手横在视线中,虞饶这才回过神。
她在齐愔口中听过皇上与先皇后的过往,心头关乎宁晚的那一寸本还发软,抬眼,看着他不近人情的一张脸,却又不大想理他。
“我没事,不用你管。”心中矛盾,虞饶撇过头,拒绝他。
影子却转了个方向,遮住她的视线。
“人已经走了,你如何朝那个方向看,那里也只有树和草而已。”宁晚在她面前蹲下身,冷语低声道,“虞饶,看清楚些,这里只有你我。”
“你只有扶着我的手,才能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