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男人逐渐丧失了气息,双目却始终圆睁。
路经的小厮倏然惊呼,托盘中的酒盏掉落,溅起一阵碎瓷声。
是非之地不宜久留,虞饶转身想走,却没走出几步,巡查城中的禁军赶到,团团围住了酒楼。
侍卫并不识得虞饶,冲上前,三下两下反剪她的双手,擒住她。
一个身着软铠的青年人走上前。
他瞥过倒地的尸身,看向双唇发白的虞饶,命侍卫放开手。
后躬身,朝虞饶行了个礼:“臣,马军司江维,见过长仪公主。”
是内城禁军的统领。
虞饶直起身,抚平衣袖。
她面色苍白,却已然镇定:“你既知我是谁,该知我对此地并不熟悉。我来此是齐二小姐做东相邀,眼下恰巧离开,你尽可向酒楼的人与齐家的两位小姐查证。”
江维瞥一眼她压着颤的手臂,公事公办的态度:“公主所言,臣自会去查。不过眼下没有旁的证人,您虽是他乡之客,但身在雍都,也要遵循西延的律法。”
“还请随臣走一趟。”
天不知何时阴沉下来,落了雨。
虞饶坐在昏暗的囚室里,听着风吹雨落的噼啪声,阖了阖眼睛。
听看守的侍卫议论,横死之人是魏家的大公子,杀人者没打算留他的命,那一剑径直贯穿了他的喉咙。
魏家……是齐二小姐口中,与齐大小姐退了亲事的魏家。
魏家早年经商发家,魏大公子有官衔在身,虽是虚职,但凭其家底殷厚,也算得上是雍都城里人所共知的人物。
其弟魏二公子听闻后闹了起来,当即带人到衙门讨要说法,酒楼里的人尽数被带走关押,等候审问。
顾及虞饶的身份,江维给她留了体面,命人暂将她安置在囚室里,说是等嫌疑洗清就会放她出去。
囚室只一盏微弱小灯,水珠滴落声响在耳畔,虞饶靠在潮湿的石壁,好似能听到几间囚室之外,囚犯受刑的呼嚎声。
心悸阵阵,熟悉的感觉涌上,喉咙似乎被什么堵住,张口,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想来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她几乎要忘记了。
今日见到尸体时没有惊惧失措,也是因两年前,她曾在南楚的刑部大牢里见过半个地狱。
那时她无意撞破一桩宫妃的韵事,有人因此设了局,将她送入牢狱,想送她去死。
她也的确险些死在牢里。
他们对她用了刑,在她的背上肩上印下一道又一道血痕,伤口日复一日凝血,裂开,叠加。
囚牢冷寒刺骨,她泡在冰冷的腥湿气里,衣裳黏在身上,血水顺着她的手脚滴落,淋淋漓漓。
血不住从她的身体里沁出,连心跳也似乎随着淌出的血一同从她的身子里钻出去,几乎流到尽头。
虞饶是不太愿回想那段过往的。
后来她重见阳光,连精神都恍惚,她开始害怕,害怕黑暗,害怕血,害怕灯下的影子。
她在寝宫里点灯,满室通明,可合上眼,还是会重新投入无尽的噩梦,四下是血迹斑驳的狱墙,角落里堆积着残破血肉与肢骨。
那段记忆曾为她带来绵延的疼痛,受刑所致的伤口足养了月余才有好转,除此之外,还有惊惧,心悸,整夜的无法入眠。
她选择了逃避。
她刻意避开那段记忆,歪曲它,粉饰它,直到它离开她的梦,再没有时常在她的脑海中出现。
她已有很多年没有踏入这样阴森可怖的地方,直到今日。
直到眼下。
灯火衰微,铁栏在石墙上投下道道晃动的影,鬼魅一样的影如噩梦般漫卷,袭向她,几乎将她吞噬。
虞饶不自觉抱紧双肩,缩在袖间的手触到一件小巧的物什。
是从宁晚府上离开时,拿在掌心里的一枚饴糖。
虞饶捏紧它。
糖纸颤颤剥落,丝缕甜味在齿间化开,她在熟悉的味道里寻到些许安宁,蜷了蜷身体。
甜味渐渐淡了,灯火忽而熄灭,眼前压下一道影。
“长仪公主,属下有几句话要问您,还请您如实交代。”
毫无感情的声音响在耳畔,夹杂着刀刃点地的声响。
虞饶抬起头。
昏暗里,她视线模糊,看不清眼前人影的样貌,只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气。
齿间的甜味全然消散,似乎从未存在过。
嗡鸣穿耳,刀刃豁开人皮肉的声响好似也近在咫尺,叫人的额间沁出冷汗。
声音再次响起,问着什么,虞饶听不大清楚。
“九,九殿下?您怎么来了……”
可她却听到更遥远的声音,分迭的脚步声叩击在耳膜,混着一声冷淡的应答。
“来接人。”
黑影被拨开,眼前有光亮晃过,一声唤落下来。
“长仪公主。”
熟悉的身影停在眼前。
宁晚将提灯扔给身后侍卫,蹲下身。
他将披风盖在缩成一团的少女身上,悄声握了握她颤抖的双肩。
光影荧荧,虞饶看清他眼中掩饰不住的急切,眼眶一酸,下意识牵住他的手指。
人多眼杂,她不敢唤他,只能借着惊惧收紧指节,将他的手攥得很紧。
眼泪簌簌落下,打在他的手背。
背对着囚牢的大门,宁晚犹豫了一下,抬起手。
“九弟。”一道清润的声音却倏然响起。
大片的灯火闪动在囚室外。
宁晚手臂一僵,悬停在她眼前三寸,蜷回手指。
他的目光缓缓沉下,被虞饶握紧的手指也略微用力,一寸一寸自她的掌心里抽出来。
“长仪公主,你逾矩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