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饶不服气,却也知她眼下赢不过他,缓了缓发软的手脚,扭着脖颈去解与长发纠缠在一起的发带。
宁晚不帮忙也不说话,慢条斯理地拿布巾净了手,冷眼旁观。
她向来是个怕疼的人,动作小心地抽出细长的带子,一点点解开结扣,半散下的长发披在肩头,看不到的缘故,扭到一旁的颈紧绷着。
宁晚看着她绷紧的颈,一道笔直的线自耳后蔓延到锁骨,在颈下蜿蜒出一处小巧的低陷,是他方才枕过的地方。
念头杂乱交织着,一幕幕,眼前回闪过昨夜月下的那幅光景,他呼吸一滞,不愿再细想下去。
于是伸手拨开她的发,去接她手中发带。
虞饶偏着身体躲开他。
她皱起眉头,语调颇为不满:“你别想再弄坏我的发带。”
伸出的手落了个空,宁晚不罢休,执着地跟过去,捻起她的发。
“别乱动。”他说。
见他没拿出匕首一类的利器,好似真的诚心想帮她,虞饶犹豫了下,没再挣扎,乖乖放了手,待在原地不动。
宁晚微微倾身,呼吸间立时盈满她发间清淡的甜香。
他被她的气息浸着,却不愿沉进去,指尖灵活勾动,很快将她的发带解下,又拢着她的长发一绕,绑成简单的一束。
整理好头发,虞饶摸了摸绑在后面的发带,又伏在榻侧去找甩掉的簪子。
好一会儿没能找到,衣袖被扯住了。
宁晚的心情似乎变好了些,面对她时的表情也不再冰冷冷的。
“别找了,先把你这一身水擦拭干净,你到西延来……”他松开她的衣袖,顿了一顿,“以你现在的身份,那种玩意儿要多少没有?”
“金簪很贵的,能换好多银两。”虞饶不想放弃,一本正经地解释,“我在西延只身一人,总要有点自己的身家。”
她从前在南楚过惯了拮据日子,灯烛、纸笔、炭火,凡是要用的都少不得银两打点。
她对她在西延的未来没什么信心,或者说,她对南楚,对西延,对这二者相连结的关系都没什么信心。
她只是飘在其中的一把蓬草,短暂落脚在每一处不属于她的地方,一丝风吹草动都能将草絮搅散。
虞饶说着,又要去找,才摸到一枚掉落在地上的饴糖,一只手横来,拦在腰间,将她拖回坐上。
宁晚拽她到身前,将一枚玉佩扔在她的掌心。
正是她送来的那枚青玉。
“拿去,足够抵你的簪子。”
虞饶捏着青玉,只觉道谢与否都说不出口,一时不知如何应,最终道:“这是你给我的第二枚玉佩。”
宁晚轻声哼笑:“你记得倒很清楚。”
“我当然没忘。”虞饶小声嘟囔,“不像有些人喜欢说谎话。”
宁晚捏着她的腰,习惯性地摩挲:“是谁先说谎话?”
“你怎么连场面话也往耳朵里听?”腰间传来痒意,虞饶瑟缩了一下,转移话题,“可你给我这个,我会舍不得当掉换金银。”
宁晚的声音没什么感情:“已经给了你,随你怎么处置,当掉,扔掉,或者……”
“像从前那枚一样。”
他的话语越来越轻,手上动作也停住,虞饶没捉到尾音,还没想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被他拎着站起身来。
他带她到内室,扔给她一方布巾。
“擦干净再走。”
直截了当,毫无感情。
虞饶瞥一眼衣摆,不愿折腾,道:“哪儿用那么麻烦,等会儿就坐马车回了,一路上吹风也吹干了……”
宁晚将布巾塞到她手里:“来还东西,却把自己搞成这样,给旁人瞧见还以为我做了什么恃强凌弱的事,如何欺侮了你。”
虞饶反驳他:“你难道没有?”
说得像自己有多良善一样。
衣料的确已被茶水打湿得彻底,这会儿渗进来,湿漉漉地贴在小腿,叫人有些难受。
虞饶言语不让,却接过布巾,没再推辞。
赵梧吃了板子没能赶回来,送虞饶回行仪司的,是苍鸾卫的另一位统领,苏绪。
虞饶觉得他有些眼熟,说不清是在哪儿见过。
但苏绪冷面寡言,凭她几次有意无意地问话也没问出什么来。
马车沿着原路往行仪司走,绕过两道街巷,忽而被截停了。
“长仪公主。”
车下传来一道稍显稚嫩的声音。
虞饶拨开车帘。
少女带着个侍女立在马车下,正顺着掀起的车帘望过来。
她一身华贵衣裙,裙摆坠着几枚澄莹的珠串,发上金玉耀耀,掩不住那双杏眼里的骄矜。
看起来是哪户人家里的贵女。
待看清虞饶的模样,少女目光微顿,怔了一下。
直到虞饶轻咳,她才醒了神色,挪开目光,道:“今日我做东,请公主到和风楼一叙。”
不等虞饶出声,驾车的苏绪先一步截了话过去:“齐二小姐,长仪公主正要回行仪司去,请小姐择日递帖后再行相邀。”
齐二小姐。
虞饶略一思量。
她自聆竹苑回来后打探过齐砚临的底细,雍都只有一个齐家,家中有两位小姐。
这姑娘是齐家的幼女,齐砚临的妹妹,齐妧。
她在西延的处境并不安全,今日又没带青言一同,的确不宜独身行动。
虞饶点头,顺着苏绪的话道:“多谢小姐相邀,但今日我已乏了,小姐若有心,还请择日到行仪司来相叙。”
齐妧不肯善罢甘休,上前一步,直视着她道:“我有话想同公主说,是关于——要与公主联姻的太子殿下,公主没兴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