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晟从前向来是在圣宸宫用早膳的，御膳房每日变着花样预备山珍海味，可自从她回宫，他却总赖在宸佑宫，偏爱她这里清粥小菜、一碟酱菜的简单滋味。

“皇上专宠臣妾，前朝后宫早已有不少非议，”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早膳还是回圣宸宫用吧。要不……今晚皇上去看看其他嫔妃？”

“你不是说朕后宫嫔妃太多了吗？”姜晟突然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让知渺猛地一怔。

她想起那年在忘忧宫，他们吵红了眼，她对着姜晟歇斯底里“皇上就是错了，错就错在有太多的嫔妃”。

那时的气话里，藏着她未说出口的委屈，也藏着她不敢承认的在意。

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是她早已放下的执念。

见她呆愣着不说话，姜晟将她搂得更紧，几乎让她贴在自己胸口，能清晰地听见他沉稳的心跳。

他的声音低沉而认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朕也想尝尝，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是什么滋味。”

知渺彻底怔住了，她从不曾幻想过，姜晟会为了她，真的将后宫三千抛在脑后。

话本子里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过于她只是一场美梦罢了。

可他似乎真的做到了。自她回宫这数月，他再没召过任何妃嫔侍寝，赏赐流水般送入宸佑宫，甚至为了护她，驳回了朝臣纳妃的奏折。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为什么在她终于下定决心放下，在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的时候，他才将这迟来的深情捧到她面前？

汹涌的情绪瞬间冲垮了堤坝，知渺的眼眸猛地一热，几颗泪珠毫无预兆地滑落。眼泪滚烫，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不甘、绝望与此刻突如其来的悸动，全都宣泄出来。

她别过脸，不敢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姜晟察觉到她的僵硬，轻声问：“怎么不说话？”

知渺用力吸了吸鼻子，抬手飞快拭去泪痕，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强装若无其事：“没什么，臣妾这就去让小厨房备上早膳，皇上想吃的莲子粥，臣妾让她们多炖些时候。”

说完便掀开被子，几乎是逃一般快步走出了寝殿。

姜晟独自留在榻上，目光落在她刚刚躺过的位置，那里的枕巾已被泪水浸出一片浅痕。他缓缓抬手，指尖抚过那片湿润，眸色一点点沉下去，像蒙了一层化不开的浓雾。

他知道她在躲，可他不知道，她心底的挣扎与痛苦，远比他看到的要深得多。

殿外的天色渐渐亮透，而他与她之间，却仿佛仍隔着无边的夜色。

————

早膳在沉默的暖意中结束。

青瓷碗里的莲子粥熬得软糯，酱菜清爽，蒸饺皮薄馅鲜，都是知渺素日爱吃的口味。

姜晟吃得不多，目光时不时落在知渺脸上，见她小口吞咽，便不动声色地将蒸饺往她面前推了推。

知渺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时恰好撞上他眼底的温柔，又连忙低下头，假装专心喝粥。

“时辰不早了，朕该上朝了。”姜晟放下玉筷，宫人上前奉上漱口的清茶。他漱了口，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朝服，目光却仍停留在知渺身上，“上午风大，别去庭院里待着，在殿内歇着就好。”

“臣妾知道了，皇上放心。”知渺起身，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方才的泪意只是错觉。

她亲自为他理了理衣襟，俯下身：“臣妾恭送皇上。”

姜晟深深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揉了揉她的发顶，转身带着随侍的宫人离去。

知渺站在殿门口，望着他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的那点暖意瞬间褪去，只剩下空落落的疲惫。

回到寝殿时，梅香已捧着梳妆匣候在一旁。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还残留着早膳的淡淡香气。

知渺在梳妆台前坐下，望着铜镜里自己的脸——脸色依旧苍白，眼底的红痕被她用脂粉轻轻掩去，只余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娘娘，”梅香替她挽着长发，轻声道，“今早曹相府里的人递了话，说曹相想请您见一面。”

知渺握着玉梳的手一顿，镜中映出她骤然冷冽的眉眼。

她轻轻嗤笑一声：“这个曹聿行，当年在本宫和皇上之间左右逢源，靠着几分算计几分运气，硬是从寒门书生爬到了左丞相的位置，如今功成名就，倒想起本宫这个‘故人’了？”

“娘娘息怒，”梅香低声劝道，“毕竟……毕竟他是从您当年创办的书院里走出来的，或许是真的想向您表达感激？”

知渺垂眸看着铜镜里自己模糊的倒影，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半晌，她才缓缓点头：“也罢，本宫倒要看看，这位权倾朝野的曹相，找本宫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