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香把蜜饯碟往她面前推了推,眼瞪得圆圆的:“您说奇不奇?恪王杀了林侧妃,可恪王妃是林侧妃的亲妹妹啊!换作旁人,早就闹翻天了,她怎么还能安安分分待在恪王府?心里得多恨恪王啊?”
知渺拈起一颗蜜饯放进嘴里,冰糖的甜在舌尖炸开,她却微微蹙起了眉。脑海里突然闪过那个垂着眼帘走路的庶女的身影,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肯低头的韧劲,像石缝里钻出的野草,看着柔弱,却踩不烂。
“她不会恨的。”知渺缓缓开口,眸光像深潭里的水,平静无波,“林侧妃在世时,没少磋磨她,如今林侧妃死了,于她而言,或许是解脱。说不定……她会对恪王更忠心。”
“可恪王都自身难保了呀。”梅香挠了挠头,一脸不解,“跟着他,还有什么盼头?”
“没到最后一步,谁也说不准。”知渺摇了摇头,指尖轻轻落在自己的孕肚上,那里传来一阵细微的胎动,像小鱼在水里吐泡泡,她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暖意,却又很快隐去,“这宫里的事,从来都是不到收网那一刻,不知谁是赢家。就像这园子里的花,看着快谢了,说不定一场春雨,又能抽出新蕊。”
“太子驾到——”
外面传来内侍的唱喏声,知渺刚想起身,姜晟已经掀帘进来,看见她要起身,他快步上前按住她的肩。
“怀着身子,不必多礼。”他声音放得极柔,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愁绪。
知渺仰头看他,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没休息好。
“殿下似有心事?”她轻声问,眼尾的弧度柔和得像一弯月,“是恪王那边又有何动静?”
姜晟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喉结动了动,才低声开口:“母后……给东宫添了两位良娣。是弹劾林家有功的那两家世家女子,旨意已经下来了。”
知渺脸上的笑容像被冻住了一般,瞬间僵住,连带着心口都一阵发紧。
但那僵硬只在脸上停留了一瞬,她很快重新扬起唇角,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像蒙着一层薄冰:“皇后娘娘考虑得周全。这样一来,既分了国公府和太子妃的势力,又能拉拢那两家世家,殿下在朝堂上的根基,就更稳了。”
姜晟定定地看着她。他看见她眼角强撑的笑意,看见她攥着衣襟的手指关节泛白,更看见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汽。
他心口突然一疼,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连带着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不知为何,他自诩阅尽春色,从不觉得多一个妃妾有何不妥,却偏偏在知渺面前,头一次生出了几分愧疚。
“渺渺,”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你放心,就算东宫人多了,孤也定会护好你和孩子。”
知渺抽回手,放在自己的孕肚上,那里的胎动似乎更明显了些,像是在替她委屈。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嫔妾有些乏了,想歇一会儿。殿下事务繁忙,就不扰殿下了。”
姜晟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只是叹了口气。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多余的。
“那你好好休息,”他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脸颊,竟有些凉,“孤晚些再来看你,给你带些小厨房刚采的樱桃。”
脚步声渐渐远去,桃溪苑里又恢复了寂静,知渺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坐了许久,直到梅香担忧地轻唤了一声,她才缓缓抬起头。
“良娣,您别往心里去,太子殿下心里是有您的……”梅香看着她苍白的脸,轻声安慰道。
“我没事。”知渺打断她,声音有些哑。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春风“呼”地灌进来,带着墙外桃花的香气,吹得她鬓边的发丝乱舞。
方才姜晟进来时,她原本想告诉他,昨夜孩子踢了她三下,那感觉奇妙得让她一夜没睡好,像揣了只活泼的小雀儿。她还想告诉他,梅香新学会了做一种糕点,味道很像她小时候在定州吃过的,配着新沏的雨前龙井正好。
可现在,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像生了锈的钉子,咽不下,吐不出。
她想起自己对姜晞说过,她入东宫,只为居其位、谋其政,绝不动真情。想起她对梅香说过,女子不能被情绪左右,尤其是在这深宫里,春天的风再暖,也吹不透宫墙的冷。
可方才那一刻,她清晰地感觉到,心口像是被挖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许是孕妇都敏感些吧。”她对着窗缝里的春风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
眼泪突然就下来了,滚烫地砸在手背上,像春雨落在新抽的草叶上,溅起一圈圈涟漪。
她赶紧用帕子擦掉,又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镜里映出的女子,眼眶红红的,却眼神倔强,像一株在春风里不肯弯腰的野草,哪怕被吹得摇摇晃晃,根也扎得牢牢的。
“等生下孩子就好了。”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说,声音里带着点狠劲,“到时候,就再也不会这般矫情了。”
风还在往窗缝里钻,带着桃花的香气,吹得她脸颊生疼。她挺直脊背,把窗户关上,将那点不该有的软弱,牢牢锁在了寝殿深处。
她知渺,绝不能为情所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