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昭冷笑道:“陛下,你太小看臣妾了,臣妾的确怜惜云苏,但是臣妾从来不会轻信任何人。早在来之前,臣妾就已经安排书雁联系北汉,这时候,臣妾的姐夫,北汉太子,或许已经在赶过来的路上了。”
陈宁眸色依旧平静,注视着无所畏惧的萧昭时,心下竟生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那种感觉犹如烈火焚噬,绞得他的心窝生疼。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萧昭,初见她时,她乖顺懂事,成婚以来,她也一直端庄识大体。而今她站在不远处,站在与他的对立面,分明孤立无援,却冷静自持,巧言令色,仿佛背后有千军万马。
见陈宁不为所动,萧昭干脆抽出手中弯刀,横梗在自己脖间,冷声道:“陛下,臣妾可以拿命与陛下玩,只是陛下,却不敢以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江山为赌注,是吗?”
元翕见状,正欲上前阻拦,陈宁身后却传来一阵淡淡的轻咳声。他与萧昭循声看去,只见萧钰身披雪色大氅,由青简搀扶着,缓缓走下台阶来。
萧昭握刀的手微微一松。
萧钰与陈宁站在一起,面色苍白,难掩病容,只是眉目间依旧是她熟悉的模样,他虽病着,声音也依旧清明,只听他缓缓开口道:“皇后,你是一国之母,不可儿戏。”
萧昭不解萧钰所为,她正欲争辩,却再被萧钰的轻咳打断,只见萧钰侧身,缓缓向陈宁行了一个礼,他淡淡开口道:“陛下,不如我们各退一步,今日之事,就当没有发生可好?”
他拱手行礼时,刻意露出佩戴在手上的南帝赠予刘承胥的白玉扳指,他轻轻抚摸着那个玉扳指之上的纹路,也是在无声提醒陈宁,外面,是北汉的车马,而他代表着的,还有南国。
陈宁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杀元翕的机会,他深知多留无益,于是最后凝望萧昭一眼,只是此时她的眼底尽是对萧钰出现的震颤,而方才气焰嚣张的模样荡然无存。
在萧钰面前,她又端回那个乖觉模样。
不止陈宁,就连元翕也为萧昭的反应所动,他揽着萧昭的手缓缓放下,冷声道:“你跟他回去吧。”
萧昭这才转身看向元翕,无奈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元翕淡然道:“阿昭,回去吧,天将晓,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萧昭知道当下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但是她并不想让元翕误会,便对陈宁道:“陛下,臣妾……”
可是萧钰竟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一般,为了她的名节,再次打断她的话,对陈宁再拜道:“陛下见谅,娘娘恐怕受了惊吓,本侯,可以带她回鸿胪客馆压压惊吗?”
不待陈宁答复,萧钰便道:“今日,本就是北汉使团入宫的日子,陛下放心,晚些时候,娘娘会随北汉使团一同入宫。”
陈宁点头,折身正要离开,而此时沉默许久的云苏方才追了上来,脚下镣铐却将她绊倒在石阶上,她追问陈宁道:“陛下,您说过,只要带您找到主上,您就会,放过臣妾的孩子。”
陈宁甚至没有看云苏一眼,他只是淡淡道:“你的孩子,早就死在那个大雪天了。”
云苏悲恸不已,她挣扎着上前,抱住陈宁的小腿,却被陈宁厌恶地踢开,而跟在陈宁身后的死士阻拦住云苏的步子,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陈宁消失在视线里。
萧钰蹲下来,将云苏搀扶起来。
而萧昭本该是恨她的,却在见识到陈宁对她的冷漠后释怀。
云苏擦了擦额头的血渍,拖着步子走到元翕身前,再度跪下,眼睛无神,漠然道:“主上,您杀了属下吧。”
元翕看着跪在地上的一具躯壳,轻轻摇了摇头,“这些年,我知道你也很为难,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讶异于元翕的转变,竟短暂盖过了云苏身心的剧痛,她不可思议地摇头道:“如果没有主上,属下早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浑浑噩噩地死去,不会有体验悲欢离合的可能。属下有罪,这就向您谢罪。”说话间,她就要夺过萧昭手中的弯刀。
只是她现在哪有那样的力气和能力,见与萧昭都争抢不过,她干脆就要往石壁撞去。
哀莫大于心死,萧昭知道,失去信仰和目标的云苏,早已经没有求生的欲望。
“你的孩子没有死。”元翕淡淡开口道,“你应该感觉得到的,不然不会轻信了陈宁的话。”
“你已经没有利用的价值,我也不需要再用他来拿捏你,好好活下来吧,你的孩子,需要一个母亲。”
他的话,犹如晴天霹雳,劈开云苏枯死的心境,她知道,元翕断没有欺骗她的必要。她再向元翕重重磕了一个头,道:“属下知道,主上这样做,就是为了防止陛下拿孩子来要挟属下。请主上再给属下多些日子,待属下将孩子培养成人,就来向您以死谢罪。”
元翕蹙眉道:“你的命对我来说,不值得什么的。”
“滚下去吧,我不想看到你。”他的语气冷淡疏离,萧昭却知道,他一向是个外冷心热之人,她扶起跪在地上的云苏,指着萧钰身边的青简道:“那位小哥可以解你脚上的镣铐,去吧。”
待暗道里只余下萧昭与元翕两人时,萧昭方才小心开口道:“你生气了?”
元翕却只是摇了摇头,他注视着萧昭那双生动的狐狸眼,往事一桩桩浮现在他眼前,他的声音夹杂着一丝苦涩,“阿昭,你知道,你为什么想和我在一起吗?”
萧昭如鲠在喉,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是而她在看向元翕良久后,方才克制下心中情绪,轻颤着声音问道:“你觉得是为什么?”
元翕冷静下来,分析道:“因为合适。”他失望地看着萧昭,继续道:“而并不是因为我一出现,就会牵动你的情绪,让你变得步步小心谨慎的那种情感。两个人相守一生,是很艰难的事情,没有这种情感,是很难维系的。”
“刘承胥应该承诺过你,事成之后,你若想离开东梁,他可以帮你。到时候,你就去北汉吧,这对他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届时,鹤卿、萧旭,你所牵挂的人,都会在那里……”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萧昭打断元翕的话,厉声道:“我今天差点跟你一起死了,你不宽慰我也就算了,居然说这样分道扬镳的话,元翕,在你心底,我又算什么?一件可有可无的物件是吗?”
元翕别开眼,沉声道:“我分明知道,你不会将那把弯刀割向你的脖颈,可确实有那么一刻,我心如刀绞,很害怕失去你。”
“只是这样短暂一刻的担惊受怕,在鹤卿出现后就释然了,阿昭,深爱一个人,是舍不得让他为自己担惊受怕的。所以你甚至,不敢将自己带着戾气的一面展示在他面前。”
“好好想想我今日的话吧。余生很漫长的,我不希望你后悔。”
萧昭自知理亏,他们就这样陷入了许久的沉寂。
而沉寂最终被等在楼外的刘承胥打破:“在干什么,磨磨蹭蹭的,不知道今日进宫,还有大事要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