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昭闻及此言,终于忍耐不住,也因极度的愤怒而涨红了脸,她快步走回床前,也不再作出十分惧怕刘承胥的模样,只是忿恨道:“拿我玩笑,很好玩是吗?殿下,我不是姐姐,炼就不了那样强大的内心,你们不必反复试探。我的立场,永远只在自己,只要你们所做之事不会牵连到我,我绝不过问分毫。”
刘承胥凤眼轻挑,抬眼打量月色之下的萧昭,不同于一贯冷冽平静的萧旭,此时月光映照下,她的眸子更像是深冬里凛冽刺骨的穿堂寒风,带着极强的攻击性,不再作从前一贯乖觉的模样。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心底里想,萧旭若是什么时候能作这般模样跟自己吵一架,那就太好了。
而见刘承胥没有说话,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始终平静如水,萧昭本不欲再与他争吵,便折身准备离开,却听身后传来平淡的声音,“他从来没有想过拿你玩笑,听说你在鸿胪客馆,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见你,而他的脸在樊城行事多有不便,所以才要借用孤的身份。见了你之后,他以为你不会原谅他,更不会想到你会在半夜来找他,所以这时候,是他把身份还给孤的时候。”
“拿你玩笑,是孤的不是,但是他珍重爱护你,远比你想的还要多,你不是你姐姐,需要承受的也远没有她多,自然可以如此随性自在。而如果有一天,你想离开,孤可以承诺你,一定会帮你。”
萧昭心下一滞,并不理解刘承胥话中之意,却听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复又折身回去,向刘承胥拜道:“先谢过殿下,如果有那么一天,我相信,以殿下的能力,绝对能够助我脱身。”
刘承胥点头,眼中含笑,“只盼你记得孤的好,别再在你姐姐那里说孤的坏话就成。”
从刘承胥房中出来,萧昭并没有因此舒然,她深知,以刘承胥的能力和手段,他们这次回来。一定是要去做一件很大的事情,否则,他不会说出那样的话。
她就这样忧心忡忡回了房。
书雁没有在房中,而屋内只有一坐将要燃尽的烛盏,烛花沿着青莲底座凝结成块,烛芯也因此潦倒下来。
萧昭走到桌前,拿起剪子,正欲将燃尽的烛芯剪去,却看到正对面墙壁上缓缓走出来的一道高大影子。
剪烛的手微微一滞,萧昭放下剪子,缓缓转过身去。
烛影摇曳,忽明忽暗地在他脸上晃动,而他一如离开时那般,眸色暗淡无光,就连落于眼底的烛火,也不复颜色。
萧昭站在原地,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克制下自己的情绪,冷声问道:“这次回来,又是为了什么?”
“报仇。”他答得简单。
萧昭不解道:“元培已然伏法,你还要找谁报仇?”
他好像是在注视着她的眸子,又好像是在透过她的眸子,回忆很久远的事情,很久后,他方才回答道:“陈宁。”
他终于从遥远的往事中抽离出来,他观察着萧昭的反应,强调道:“阿昭,我一定会杀了陈宁。”
萧昭急忙上前,垫脚捂住他的嘴巴,却在触及他唇瓣的刹那,又陡然将手抽了回来,她别开脸,冷静分析道:“现在的你,一无所有,凭什么杀他?”
闻及此言的元翕只是一如既往地注视着萧昭,虽得不到答复,萧昭却很快反应过来,她问道:“阿钰和刘承胥,为什么肯帮你?”
元翕耐心解释道:“刘承胥此番前来,主要是萧旭授意。我与萧旭鹤卿、还有萧祁相识于陆家军盛名之时,而在外祖父被指谋逆时,他们虽还小,却始终相信陆家军的清白,并在陆家满门下狱时,隐瞒冯游之,抹除我的存在,救了我一命。”
“还有你在南国见过的廷尉冯霖,冯游之的儿子。那时我们同在军中,他曾是陆家军中第一无二、天赋异禀的练武奇才,却在陆家出事之后毅然断绝与冯游之的关系,孤身一人,于郊外起一寒屋,挑灯苦读,隐姓埋名坐到廷尉的位置,只为求世间公正二字。”
“他们并不是帮我,他们只是相信那个对他们皆有教习之恩的陆大将军陆风,绝不会是众人口中的叛国佞臣。”
萧昭平静地听着元翕迟来的坦白。在元翕的口中,他们曾是一群意气风发、有着共同信仰的少年。而那时候的萧昭被困在深宫后院,小小的一方天地里,分辨不清是非对错,倘若不是遇到萧钰,得到用心的教养,或许现在的萧昭,也不会理解元翕今日所想要表达的东西。
她抬头,注视着元翕的眸子,问:“能不能告诉我,陈宁做了什么?”
元翕亦望着她充满悲怜的眸子,答复道:“他派人,杀了温柯。”
他的语气平淡,萧昭却深知他说出此话时,心底不可能修复的悲痛。萧昭亦不能释怀温柯的死,这一年来,她也想尽办法去查温柯遇害的原因,却始终找不到蛛丝马迹。
但她了解元翕,没有证据的事,他不会说出来。
只是他临走时负气说的话,始终萦纡在萧昭耳畔。萧昭便问:“你想要我帮你?”
元翕摇头,“从前很多事,是我对不住你,如今告诉你一切,只是想要你置身事外。”
萧昭不可置信,“你要我看着你去送死?”
元翕坦白道:“这也是萧旭答应让刘承胥过来帮我的条件。”
萧昭不解道:“如今的陈宁羽翼渐丰,这又是在东梁,刘承胥即便有通天的本领,也不可能杀得了陈宁。”话音将落,她恍然大悟,眸色倏然转冷,“师出有名。所以阿钰的中毒,在你们的计划之内?”
“只是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再牺牲掉一个活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