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柯点头,倏然起身,还没走出门便撞上了杨诚,杨诚看向温柯,冷声询问道:“世子这是要去哪儿?”
温柯笑道:“夫人回来了,我同她讲起栖贤镇上一家专做南国小吃的店,夫人听闻馋得紧,我正准备出门去买呢。”
杨诚看向内间的萧昭,遥遥行了个礼,萧昭点头,亦是跟了出来,问道:“杨将军,这也不行吗?”
杨诚道:“这点小事,吩咐下人去办就好,又怎么好劳烦世子。”
温柯摇头,无奈道:“大块头,街上南国的小吃店那么多,那些人知道我说的小店在哪里吗?”
“那就每一家都买些回来尝尝好了。”杨诚对温柯道:“世子知道的,过几日,贵人要来,容不得出半点差错,你且再忍耐些时日吧。”
温柯见杨诚冥顽不灵,他只好拉着杨诚到院子里的参天大树下,施施然道:“杨诚,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去吃喝玩乐的。”
“你还记得,杨守约对你说过什么吗?”
彼时一阵微风拂过,将温柯脱口而出的话裹挟进风里,带向远处,轻飘飘的,像是不曾存在过。
怎么会没存在过呢?
春风得意,少年风流,腾蛟起凤,头角峥嵘,一壶桃花酿,宿醉红楼。
那是杨老将军的独子,整个杨家,除了杨老将军以外,唯一真诚待他的人。
临行前,他只丢下一句,“此去行君子之道,但求无愧于心。小诚,永远不要忘了本心。倘若我没有回来,替我照顾好父亲。”
此后许多年,再也没有他的消息。
他心下疑惑,忠君爱国,听命办事,难道不是本心?
温柯恨铁不成钢道:“你这是愚忠!”
杨诚答复道:“总之,陛下有命,不让世子离开陆家。”
见杨诚不放行,温柯只好灰溜溜回到房间,待夜深人静时,复悄悄推门而出,没曾想,又撞见了挺着大肚子在院中赏月的云苏。
她看似是在赏月,却像是料准了似的,转身看向温柯。
此时万籁俱寂,月色透过稀疏树影,落下一地碎银般的光影,云苏立于这光景里,衣袂随寒风飘摇,她的面上亦添了几分愁容。
温柯虽不满她的出现,却难免无奈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如今已然入冬,夜风寒凉,你的身子可受不了一点寒。”一面说着,他一面将云苏扶进屋子里,点燃烛盏,暖光逐渐晕开,他语重心长道:“云苏,你就算决心此生就跟随陛下,也不能对元翕见死不救吧。”
云苏将手捂进袖子,冻僵的手复才有了些温度,她低垂着头,难堪道:“奴婢半生飘零,是令君给了奴婢生的希望。因此奴婢,从来就不敢不听从听从令君的命令。今日阻拦世子,也是令君的意思。”
温柯不解道:“他要以身入局?”
温柯很快反应过来,他怒道:“他疯了吗!他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云苏道:“世子与令君相处多年,必然比奴婢更加了解令君的为人,一旦他决定的事情,是任何人都改变不了,就算是……”
云苏戛然而止,收回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她深知,就算是皇后,也不能改变他的想法。他心中的执念,远比一切都重要。
温柯摇头,“难道他就让我坐以待毙,看着他走进那些人为他布置好的陷阱吗?”
云苏没有回答,只是问道:“世子不相信令君吗?”
温柯闻言,冷静下来,“信。只要是他要做的事,总会成功的。”
萧昭被安排与云苏住在一个院子,夜里寒风骤起,将轩窗撞开,萧昭起身关窗,却看见深夜方才归来的云苏。
她忙拿起披风出门,为云苏搭上,十分关切问道:“夜里这么冷,你已经七个多月的身子了,还出去干什么?”
云苏执一盏孤灯,感受到萧昭搭上自己肩头的手,她停下步子,恍惚间抬眼,注视着萧昭。
夜色深深,她的眸色在孤灯的映照下变得明亮起来。这里是在宫外,她不是皇后,她也不是陛下不可严明关系的女官,她为她搭上披风,关切着她的身子,她们倒更像是旧友。
云苏几欲开口,终究说道:“睡不着,出门转转。”
萧昭亦有心事,并未再多问,她将云苏送回屋子,就转身准备离开,却又被云苏唤着。
“公主。”
已经许久没有人叫她公主了,萧昭停下脚步,复又转身询问道:“怎么了?”
云苏艰难开口,声音亦变得苦涩,此时,她们的地位又不复平等了,只听她问道:“当初,在合欢殿时,奴婢请求您的话,您算是应承下来了吗?”
萧昭想了想,道:“我答应你,一定尽力保住你的孩子。只是我最是清楚,没有任何人,能够替代得了生母在孩子心底的地位,所以也要请你,为了孩子好好的。”
云苏点头,苍白的脸上勾起淡淡的笑,像是风中吹败了的梨花,凋零于烟岚云岫间,让萧昭也看不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