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诚自知失言,叩头告罪,却只见陈宁缓缓起身,走下玉阶,走向殿门,宫灯轻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距离樊城越来越近,温柯心底惴惴不安。
父王来信,胸有成竹,说元翕会保萧昭平安,届时萧昭会与他们汇合,什么时辰,什么地点,他一概不知。
如今越近樊城,他就越难安,他甚至担心,是不是一向万无一失的元翕失了手,届时妹妹找他要人,他又到哪里寻去。
他捂着自己的脸颊,长长叹了口气,他果然只适合做个纨绔,这样复杂一点的差事,都给他操心瘦了。
念及此,他起身向彼时扮作永嘉公主的书雁所在的马车走去,将水壶递与她。
长途跋涉,她不宜露面,又要冒着被刺杀的风险,一路走来也吃了不少苦。只是这女子从未抱怨,从来都只是安静地待在马车里。
每次问她,她只是说:“此时公主,一定比奴婢过得还要苦。”
“况且,只要知道公主肯定会回来,奴婢就放心了。”
虽不解此话何意,温柯却总是能笑着点头附和。
今日亦然,用过水之后,一向安静的书雁终于主动开口问:“是不是快要到樊城了?”
温柯点头,正要应声。抬眼却看见不远处一队人马迎面朝他们赶来,为首立于马上的,是郎中令杨诚。
那个死顽固,来干什么?
虽然这样想着,温柯却还是在脸上堆起了笑,不动声色地提醒身侧书雁道:“来了个小麻烦。”
说完后他便迎了上去。
杨诚下马后,遥望不远处的车辇,对温柯道:“算着日子公主也要到了,我奉命来协助世子一道护送公主,世子不会嫌我一个粗人,碍手碍脚吧?”
温柯脸上堆着笑,骤然提高声量道:“当然……不会,只是您身为郎中令,不应该侍奉陛下左右?一路都这样平安地过来了,这么一小段路,您还不放心?”
“一路平安?”杨诚喃喃重复着这段话,再次抬眼看向车辇,道:“我怎么听说,你们在林州遇到了刺客?”
温柯抬手,正欲将手搭在杨诚的肩上,奈何扑了个空,尴尬地笑笑,而后探身杨诚耳边,以云淡风轻的语气说道:“这样私密的事情,将军是从哪里听来的?莫不是我这使团中出了爱嚼舌根的人?”
杨诚不自然地侧身,“你别管我从哪里听来的,我今日来,就是奉陛下之命,问公主安,这世子也要拦?”
温柯掸了掸衣袖的灰,作了个请的姿势,而后对车上书雁道:“公主,东梁中郎令,奉陛下旨意,来问您安。”
书雁端坐于车帷之后,收敛音色,沉声答道:“本宫尚安,烦请将军也向贵国陛下传达本宫问候。”
闻及此,杨诚正欲上前几步,却又被温柯拦下,温柯小声提醒道:“将军僭越了。”
杨诚这才退了回来,抬头看了看天,对温柯道:“来日方长,不急于这一时。”
收了一锭银子,栾乔将萧昭送到了陆家宅院门口,只是他并没有就此离开,而是替萧昭去叩陆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上了岁数的老奴,上下打量两人一眼,在他将要开口之际,萧昭笑问道:“全叔,奶奶现下可是在佛堂礼佛?”
元翕曾言,陆家家宅守门的无外乎一老一小两个人,老的就叫全叔,小的就叫阿福。
被唤全叔的老奴点头,缓缓开口:“不知夫人要回来,也没有准备。”
栾乔观察着一老一少的举动,开口道:“全叔还真是个忠仆,即使少夫人戴着帷帽,竟也认得。”
全叔上了年纪,动作缓慢,他一面徐徐挪开一条道请萧昭进府,一面说道:“老奴亲眼看着公子长大娶妻,夫人虽以轻纱遮面,但身形气质世间罕有,又先于老奴开口问候,倘若老奴还认不出,这么几十年在陆家岂不是白干了?”
栾乔赔笑,“是我的不是。”
全叔自腰间解下一个荷包,从里面又取出一锭银子递与栾乔,“你送少夫人一趟也辛苦了,府中常年稀客,未备茶水,还请你莫怪。”
栾乔并未接过银子,甚至将萧昭给的那锭银子也还给了萧昭,“初见夫人出手阔绰,有心试探,无意冒犯,请夫人见谅。”
萧昭回过身,自帷帽之下打量栾乔,也没有接过,而是道:“郎君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情,并没有冒犯到奴家,家中经商,常有家训,不许赊账,更不许不给钱就请人办事,是而这锭银是您应得的。”
见栾乔杵在原地,萧昭躬身做了个谢礼,而后头也不回地转身进了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