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宫宴过半,夜色已深,南后命宫人将宫盏以轻纱覆之,霎时间,周遭黯淡下来,只有当空明月与疏星熠熠生辉。
南帝起身,以酒祭月,众人皆随南帝起身,萧昭却明显感觉到,身侧萧旭起身时,不仅寻不到桌前酒盏,还险些被桌角绊倒。
萧昭正欲去扶,不知何时,萧祁竟出现在萧旭身侧,堂堂南国储君,执起妹妹的手时,手竟有些颤栗。
萧旭的眼睛每况愈下,在这样的光线下,已经看不清楚任何东西,他又怎么放心她只身一人前往北汉。
萧昭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抬眼就看见望向这边的萧钰。
待祝祷结束,轻纱撤去,园子恢复明亮,起身要走的帝后被倏然起身的萧钰唤住。
“陛下,娘娘,微臣身为鸿胪寺卿,请旨护送公主和亲。”
他拱手行礼时,身亦有琼林玉树之姿,说出此话时,声音清澈明朗,在场众人皆抬眼望向他。
萧钰一向淡泊名利,与世无争,此番举动,着实令人费解。
萧昭却知道,他是因为放不下一个人。
高座之上的帝王凤眼微抬,双目泠然,打量着和润如玉的淮安侯,淡淡开口道:“你与永嘉也算是多年旧时,由你护送,朕亦心安。”
萧钰难得错愕,他望向此处,正欲再言,身侧萧旭突然道:“父皇偏心,三妹既有淮安侯送,那我到北汉的话,也要……”
她故意将尾音拖得很长,笼上薄雾的眸子环视四下,却独独绕过身旁萧祁,落于萧祁身后的萧顺身上,“大哥相送。”
她的声音清若山泉,冷冽悠悠,被提及的萧顺猛地抬头,一脸不解地看向萧旭,只是萧旭回以一个纯粹美好的浅笑后复又抬头,向高座之上的君王询问道:“好不好。”
声音乍时变得软软的,听起来像是在撒娇。
萧昭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父皇,他看向萧旭的眼底,有藏不住的欣赏和疼爱,他笑道:“就依你的。”
护送公主和亲的使臣于言语间定下来,帝后也以不胜酒力为由离席,将这场宫宴,交由年轻的太子萧祁。
周沅虽为侧妃,却也出席了这场宫宴,数月未见,她气质沉淀了许多,徐徐走到萧昭身前,敬与萧昭一盏酒道:“公主,我小时候不懂事,给你使了很多绊子,如今你要远嫁,怕是此生很难再见,我以此酒,向你赔罪。”
萧昭并不会饮酒,她端起桌前茶盏,以茶代酒道:“阿沅,我们自小在一起长大,我自然知道,你并非诚心为难我,此夜过后,我们的恩怨,一笔勾销。”
“还有……”她压低声音道:“你放心,周清现在很好。”
周沅错愕抬眼,刹然间,眼眶盈泪,她的泪水,有悔恨,有艳羡,亦有释然。萧顺亦于此时走过来,周沅暗暗抚泪,又端回笑意。
坐于萧昭身侧的萧旭起身要走,却又被萧顺唤住,“二妹妹此为何意?”
萧豊见此处人多,亦是围过来,不满道:“大哥不想去?那换我,我去送我姐姐!”
“阿豊。”萧旭冷声提醒道:“这也是父皇的意思。大哥与北汉太子是旧相识,行事也方便。”
萧昭并未在意他们说的话,她望向远处落寞的竹青色身影,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一时间,她也分不清,这样的挫败感是因为她身为公主的骄傲被碾碎而起的,还是因为此光风霁月之人,再也不会以明月之姿,照亮她往后余生所起。
往后的几个月里,萧昭跟随女官,早起晚睡学习东梁宫廷礼仪,过得也还算充实,她也有很长一段时间,再没见过萧钰。甚至除夕夜家宴时,亦不见他出席。
每年除夕过后,萧钰都会北上北汉,贺胤帝生辰,今年亦然。算算日子,他应该会和北汉迎亲的使团一起回来。
据萧豊讲,东梁迎亲的使团,也会在那时候来。
冬去春来,建康三月,缠绵多雨,萧昭心绪一如终日不减的雨丝,纷纷扬扬,她担心身为迎亲使的萧钰会晚于东梁迎亲的使团回来。只是此念头一闪而过,她怨怪自己不该如此看待萧钰。
她只是对自己充满了不确信。
所以当她从兰西口中听到萧钰回朝的消息时,她几乎是飞奔着向承明殿跑去。
此时萧旭亦立于殿前,他们站在一起,萧昭竟也感到惋惜。
萧旭离开南宫的前一晚上,萧昭去见她,话了些家常后,终于脱口而出,问道:“姐姐,将此生献与南国,你会有遗憾吗?”
那时萧旭正立于梳妆镜前,拆卸妆环,闻得此言,纤手微微一滞,而后答道:“阿昭,如果没有去和亲,导致一些不可逆的后果,我才会有遗憾。”
顿了顿,她复才问道:“那你呢,你会有遗憾吗?”
此时殿内空寂,烛火微暗,萧昭睫羽轻颤,她垂下头想了想,摇头道:“我爱慕明月,却也知道明月可望而不可及。”
起身时,她回望镜中萧旭,不禁嘱咐道:“姐姐,刘承胥此人,并不好相处,你,万事小心。”
向殿外走了几步,她复又跑回来,紧紧拥住萧旭,她深知前路漫漫,此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再见。
而此夜过后,她也会离开南宫,奔赴另一个未知的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