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花车巡游一眼望不到头,车上扮演诸神的伶人抛洒着花瓣和彩纸,晃得人眼花缭乱。
贺兰宣看准一张飘落的彩纸,眼疾手快地伸出手,稳稳将其接住,随即高兴地转身同兄长分享。
“阿兄,你看,我抓住了!”
贺兰徵唇角微扬,轻轻颔首,宠溺地看着妹妹,抬手将落在她头上的花瓣取下来。
“等会,我给三娘也接两张。”贺兰宣再次仰起小脸,等待时机,“她怕是还不知道这个习俗。”
相传在上元节,若接住了神仙抛洒的彩纸,便是接住了福气。接住花瓣,则是接了姻缘,婚事顺遂。
对她而言,这寓意正好,再合适不过。
经过妹妹的提醒,贺兰徵看着漫天飞舞的彩纸与花瓣,竟也不自觉伸出手去接。
一张朱红色的彩纸,连同一片粉白的花瓣,不偏不倚地飘落在他的掌心之上。
恰逢此时,最后一驾花车缓缓从眼前驶过,欢呼的人群瞬间紧随其后随花车涌去。
“啊——”
贺兰宣两手抓满了各色彩纸,低头一看,却独独没有花瓣,不禁着急地直跺脚。
“为什么,偏偏就我没有接到姻缘!”
说完,她气急败坏地扬掉手中的彩纸,小嘴噘得老高。
贺兰徵看着妹妹孩子气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温声安慰:“为兄的给你便是了。”
“算了吧。”贺兰宣垂头叹气,“先去找三娘吧。”
兄妹二人望向逐渐散去的人群,来回急切地扫视着,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贺兰宣心头蓦地一跳,忽然意识到什么,忙抓住兄长的衣袖:“三娘该不会趁乱跑了吧。”
闻言,贺兰徵神眸光骤深,再次将四周每一个角落仔细逡巡了一遍,依然一无所获。
他悄然攥紧了手心的花瓣和彩纸,指节微微泛白。
一众随从赶紧分散前往各处寻找,良久,还是为能将人巡寻回。
“即刻戒严,关闭所有城门,阿兄快点……”贺兰宣心急如焚。
恰逢此时,贺兰薇与齐澜亦闻讯赶来。见妹妹神色慌张,忙问:“明玉,出了何事?为何这般慌乱?”
贺兰宣重复道:“三娘不见了……”
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一直沉默的贺兰徵,似乎在等待他最后的决断。
反观贺兰徵,则不慌不忙地看向黑夜里的那轮皎洁明月,以及零散的寒星。
“今夜是上元佳节,普天同庆。”他沉声道,“不可为惊扰百姓,坏了众人的兴致。”
他顿了顿,目光从明月上收回来:“让她走吧。”
闻言,众人一愣,随后全都反应过来了。
他这是在尊重三娘决定。
砰——
砰——
伴随着几声震耳欲聋的轰鸣,无数绚丽夺目的焰火在夜空中依次绽放,火树银花。
出城途中,明庄主都紧紧攥住她的手,越跑越快。
一旦被贺兰徵发现,下达戒严令,关闭城门,一切全都前功尽弃。
三娘气喘吁吁地随她来到城门口,慢慢停下来,观察着城门守卫的反应。
“应该还没有。”明庄主一边平复呼吸,一边安抚,“别怕,只要出了洛阳,此后便没人再能找到你。”
三娘木讷地应着:“哦……”
“别慌,我牵着你一起走,要是守卫问起,你就是家人病重,要赶紧出城,剩下的交给我来应付。”
对好说辞,明庄主深吸一口气,拭了一把额间的冷汗,牵着她缓缓朝城门洞走去。
越往前,三娘的心越发跳得快,几乎要破膛而出。
当真要走吗?
她忍不住再次回头,望向城中璀璨的灯火,人影幢幢。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突然攥住她。她开始害怕,害怕自己前朝余孽的身份会连累到更多无辜的人。
他们会不会都因自己而死……
三娘闭上眼,不敢再想下去。冷汗早已浸湿了她后背的衣衫,夜风一吹,冷得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
仿佛一具傀儡,任由明庄主牵引着,浑浑噩噩地向前走着。
再睁开眼时,已身处城门的阴影之中。眼前只有守卫手中火把跳动的光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明庄主加快步伐,还不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从黑暗中脱离出来。
“还好还好……”明庄主长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她手,“有惊无险,总算是出了城。”
就这么出城了?
听到出城二字,三娘再次回头,高耸的城门矗立在眼前,人们进进出出,并无任何异样。
明庄主不敢耽搁,赶忙将她带到一旁,与在此等候的方掌柜等人汇合。
“先上马车再说。”
砰——
又一声巨大的轰鸣自身后城中传来。
三娘被巨大的声响吸引,下意识侧过头,定定地望向夜空绽放的硕大焰火。
流光四溢,几乎照亮了整个天际,随即化为无数细碎的光点,黯然坠落。
“三娘,快上马车。”明庄主催促道。
她收回目光,想着自己的身份,逐一打量着眼前的每一个人。
每个人都如此鲜活,却要为了她,颠沛流离,随时丧命。
不行,绝对不行……
思及此处,三娘猛地甩开明庄主的手,连连摇头。
“我不走,我不想四处躲藏,亡命天涯,更不能连累你们。”
说完,她奋不顾身地转身往回跑。
既然命运要她在此做出抉择,那便选那个能给予自己权力,能护住更多人的那条路。
这天下,除了是皇帝的天下,又何尝不是他的天下。
三娘义无反顾,头也不回地往城中跑。
“四娘!”
明庄主本能地想要追上去将她拉回来,却被方掌柜一把用力拉住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