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8年9月29日。
多娜提着一些从地窖取出的葡萄酒和新鲜烤制的坚果面包来到艾肯家时,预想中的混乱与悲泣并未出现。屋内气氛沉重透着一股劫努力维持的井然有序。
帕莎正冷静地指挥着帮佣玛丽在商店门口挂上“歇业”的牌子,显然,在巨大的打击下,这家全镇唯一的商店还是坚持营业了半日,直到此刻才真正关门。
客厅里,莫德太太和森西一左一右守在一张藤椅旁,椅子上是目光呆滞,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的艾肯先生,他裹着毯子,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只是沉默地望着虚空。
多娜的到来打破了沉寂。她有些讷讷地将礼物递给莫德太太。
多娜:“艾肯夫人,我很抱歉,昨晚……”
莫德太太接过礼物,眼眶依旧红肿,却努力维持着体面:“谢谢你,科尔小姐。”
多娜深吸一口气,看向藤椅上的艾肯先生,声音清晰却带着歉意解释道:“艾肯先生,昨晚那些人的目标主要是丽兹。他们对您似乎并没有必杀的意图。当时情况紧急,如果我选择先救您,丽兹她很可能就……”她没有再说下去,但话语中留下的想象空间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位女性心惊肉跳。
帕莎、莫德太太和森西几乎同时想到了丽兹可能遭遇的可怕后果,她们不约而同地伸出手,紧紧抱住了站在一旁的丽兹,仿佛生怕她消失一般。
就在这时,艾斯黛尔女士也步入了客厅。她的到来让空气瞬间凝滞了几分。
艾肯先生浑浊的目光终于动了动,聚焦在艾斯黛尔身上。
他想起了昨夜被托马斯修士带走后,与艾斯黛尔短暂独处的那几分钟。
【诺里多斯修道院某静室,托马斯安置好遭到袭击的几人,离开房间去取一些安神药剂。屋里只剩下面色灰白的艾肯先生和静静立在窗边的艾斯黛尔。
艾肯先生看着眼前美丽绝伦的艾斯黛尔,心里想着她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和自己说。
艾斯黛尔缓缓转过身。清晨的阳光从她身后的高窗倾泻而入,却无法温暖她脸上那种冰冷的表情。她一步步走向艾肯先生,鞋跟敲击在石板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轻响,每一声都像敲在艾肯先生脆弱的心脏上。
艾斯黛尔声音低沉悦耳:“艾肯先生。
艾肯先生下意识地想挺直脊背,维持他一家之主的尊严,但双腿的剧痛和内心的惊惶让他只能无力地靠在轮椅里。他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女人。阳光为她勾勒出一圈光晕,那张他曾在无数个夜晚暗自倾慕的、混合着异域风情与知性美的脸庞,此刻却让他感到恐惧。
艾肯先生忍不住想:她还是那么美,甚至比任何时候都更令人心悸。这该死的耀眼的美。
艾斯黛尔微微俯身,双眸锁定着艾肯先生:“我想,经历了今晚,您那精于计算的商人头脑,应该已经清晰地认识到,您,以及您所珍视的这个家庭,刚刚在怎样的边缘走了一遭。”
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压。
艾斯黛尔:“您所窥见的,不过是那片黑暗深渊最微不足道的一角。丽兹所卷入的事情,远非您能理解的范畴。她的价值,或者说,她所关联的事物的价值,远超您这间商店、这座宅子、乃至您所能想象的全部财富总和。”
艾肯先生感到手心开始冒汗,心跳如擂鼓。他试图开口辩解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爱慕她的智慧,但此刻这智慧化作了一把刀,正无情地剖析着他和他可怜的世界。
艾肯先生张不开嘴,只能在默默腹诽:智慧,我过去最爱她这份仿佛看透一切的智慧,可现在它却像毒蛇。她为什么不能只是个美丽柔弱的需要我保护的女人?就像莫德那样!
艾斯黛尔嘴角勾起一丝毫无笑意的弧度:“我知道您对我存着一些不合时宜的念头。”
艾肯先生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双耳隆隆作响,好像心脏要从耳朵里蹦出来了。
“把它忘掉。彻底地,干净地扔掉。实话说,如果不是你的女儿丽兹,您一辈子都不可能认识我,您那点可怜的爱慕,在我看来,廉价得可笑,准确的说,你的爱慕让我感到耻辱。”
她直起身,目光扫过他无法动弹的双腿,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冷酷的评估。
艾肯先生内心激烈震颤:她知道了,她一直都知道!她为什么这样看我?我的爱慕居然如此拿不出手?他感到愤怒,这个女人,羞辱了一位男人真正的爱!
艾斯黛尔:“您现在的选择很简单。为了你不会在某天夜里无声无息地消失,您必须做出正确的决定。”
她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轻柔。
艾斯黛尔:“让丽莎跟我走。给予帕莎、森西她们应得的自由和保障,而不是成为您维系那可悲掌控欲的筹码。您已经失去了摆布丽兹命运的资格,别再试图捆绑其他人。否则......”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在他腿上。
不!艾肯先生的愤怒被戳破了。
艾斯黛尔仿佛看穿了他的恐惧:“否则,你失去的,将远不止是双腿的行动能力。您的所有财产会在您眼前彻底分崩离析。我保证,那过程会比您想象的漫长得多。”
艾肯先生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和窒息感。他对她的爱慕、男人可怜的尊严、对失控的恐惧、对财产和未来的担忧.…...所有这些情绪猛烈地席卷而来,最终在那双眼眸的注视下,彻底粉碎,化为灰烬。
他爱她光鲜亮丽的皮囊,却恐惧皮囊之下这令人绝望的强大与冷酷。他怨恨她为何如此强大,打破了他一切幻想,却又可悲地意识到,唯有屈服于这份强大,才有可能换取一线生机。
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惧最终压倒了一切。他颓然地彻底瘫软在轮椅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汗水浸湿了后背的衬衫。他避开了她的目光,盯着自己毫无知觉的膝盖,喉咙里发出一个干涩嘶哑、近乎破碎的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