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采陶无数次被绊倒又挣扎着起身,茂林的荆棘和树枝在她的手上、脸上、脖颈上刮出深深浅浅的伤痕,她喉头发甜,血腥喂充斥整个口腔。
失去视觉的林采陶听觉敏锐了不少,她隐约听见前方传来阵阵马蹄声和车轴转动的辘辘声。
她竟然跑对了方向,前方就是官道!林采陶大喜。
只要能遇见一个人!只要一个!
她朝着声音处冲去,她感觉脚下的路越来越平坦、开阔,终于,砖石路的触感取代了泥土,她赌对了!她到官道了!
京师郊外的官道每天车马川流不息,林采陶听见有人骑马正要经过,她立刻跑到中间高举双臂挥舞,喉咙里发出咿咿呀呀的杂音。
那人勒马停住了。
心跳声还在耳鼓处咚咚作响,劫后余生的狂喜使林采陶彻底卸了力,她疲软的双腿此刻跪在地上,像是在感谢命运的垂青。
得救了,解脱了……
马背上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你在找我吗?”
林采陶如坠冰窟。
山洞里,尚宣一把将林采陶掼在稻草堆上,他脚步轻快神情愉悦,像刚结束完一场舒畅的踏青。
尚宣蹲下身解开林采陶的哑穴,一脸期待得等着她开口。
林采陶太久没有说话,声音生涩嘶哑:“你一直跟着我?”
尚宣掐住林采陶的下巴让她扬起头,他的目光死死黏在林采陶脸上,生怕错过这张脸上任何一丝惊恐,他说:“你知道我不在山洞里的时候都在干嘛吗?我在为你修‘路标’啊,只要把树干或巨石堆在中间,你撞上后自然就会往旁边障碍物更少的方向跑。”
“你特别聪明,我的每个‘路标’你都看懂了,”尚宣细密的笑声像裹了蜂蜜的触手,阴冷、黏腻、挥之不去,“顺利到达终点的人该有奖励。”
林采陶咬牙切齿:“你为什么这么做?”
“给无聊的生活找点乐子,不然我们在这里大眼瞪小眼,多无趣,”尚宣说,“看你玩得这么投入,这么竭尽全力,一定也很喜欢这个游戏吧?”
想到尚宣从一开始就是故意解开捆住她的绳索,故意离开山洞留她一人,所谓逃生的机会不过是一块悬在她鼻尖的香肉,引诱她孤注一掷又满怀希望的去追逐,到头来这一切不过是尚宣用来消遣的乐子。
林采陶心如死灰。
如果无法逃跑,那就只有杀了尚宣。
或者杀了自己。
—
乾清宫。
尚宣跪在御前,他奉命搜寻公主的下落,整整十天从未修整,此刻玄色飞鱼服略显凌乱,下颔冒出不少青茬,衬得下巴处的瘢痕愈加明显。
皇上闭目斜倚在交椅上,神色颓然,状态比尚宣好不到哪里去。
“说。”
尚宣一贯冷硬的眼神此刻微微颤动,他几欲开口,最终侧过头不忍地闭上眼,戚戚然说道:“陛下,臣在公主落崖处下游七十里的河道中找到了一具尸首,河道水流湍急又礁石纵横,尸首卡在礁石中已惨不忍睹,无法辨认,臣找来公主的贴身侍女,确认尸首穿着服饰与公主落崖当天一模一样……请陛下节哀。”
皇上紧闭的双目中溢出些许潮湿,他问:“将公主带回来了吗?”
“带回来了,已沐浴更衣停放在几筵殿。”
“朕的康宁啊,她才十六岁。”皇上长叹一声,垂首将脸埋在掌心中,久久不能言语。
尚宣一介武将说不出辞藻蹁跹的慰言,见状只能匍匐在皇上脚边,恳切地大声说道:“陛下!请一定保重龙体,公主在天之灵定不愿看见陛下如此消沉啊!”
“是啊,”皇上抹了把脸,坐直身体不经意地问,“公主身上可有找到其他东西?譬如文书或信函?”
尚宣不知皇上是何用意,如实答道:“没有,况且就算有,在河里泡了十天早泡烂了。”
皇上嗯了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说:“即刻让郡主和燕怀誉返回京师,他们自幼与康宁一起长大,不该缺席康宁的葬礼,你派一个千户立刻出发,去穗州府替换燕怀誉吧。”
“是!”
皇上点了下头,刚刚还哀凉的眼神突然凌厉无比:“近来说武宁王功勋齐天的言论越来越盛,朕派你去探查的事探查清楚了吗?”
“臣探查清楚了,这些言论都是老百姓私下随口议论的,没有人在背后刻意煽动。”尚宣说,“不过是街头巷尾的闲言碎语,陛下不必往心里去。”
皇上哼笑一声:“没有人煽动?看来武宁王如今是人心所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