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风向后靠重重抵在床头,檀木床头硬质的雕花嵌进他伤痕累累的后背,极致的疼痛之下,求生的本能让理智逐渐回笼。
他缓缓移开双手,指腹按压在额角,待到思绪平稳,他长舒一气。
一抬头,心跳差点停滞。
林画月正倚坐在窗槛上看着他。
—
小五刚离开,林画月就坐在这里了。
江叙风昏迷不醒的这三天里,林画月度日如年,虽然她知道江叙风此举不是为了她,仅仅是一场以大博大的赌局,但负罪感与愧疚还是压得林画月喘不过气,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她干脆什么也不干了,每天用轻功偷偷潜入江叙风院中,隔着窗户看他恢复得如何。
可江叙风的状况不容乐观,他一天天消瘦下去,面色越发苍白近乎透明,大夫们在屋内急得团团转,她屋外的树杈上亦是焦灼得差点掉下来。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江叙风总算醒了。
见江叙风终于发现她在这里,林画月扬手隔空熄灭了烛灯,室内顿时漆黑。虽然于心有愧,但宝船上江叙风对她的羞辱还历历在目,林画月实在不想让江叙风看出她的关切,不想让江叙风得意,更不想让他觉得他又可以拿捏她了。
眼睛还没有适应昏暗的光线,江叙风看不清她的表情,她也看不清江叙风的,黑暗中,她听见江叙风沙哑虚弱的声音:“你来多久了?”
“有一会儿了。”
江叙风呛咳两声:“你刚才都看见了?”
“你是指什么?”林画月扬眉,“如果是指小五没给你打水,你就用手干搓脸的话,那我确实都看见了。”
“……”
眼睛终于适应了昏黑。月光将江叙风的影子投射在床边的墙上,影子消瘦单薄,只有胸腔在微弱起伏,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偶有几声拉扯到疼痛处的喘息。
气氛诡异的沉默。
“你来做什么?”江叙风先问。
林画月梗着脖子:“来看你死了没有。”
他神色冰冷,几乎咬牙切齿:“抱歉,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习惯了,你一向擅长让我失望。”她争锋相对。
“倒是我的不是了,”江叙风嗤笑一声,他撇开视线,“此处凌乱,不值得郡主踏足,请回吧。”
等了一会儿,见林画月没有要走的意思,江叙风艰难地撑着床柱,费力探身要将床幔放下。要命的刺痛让他冷汗直流,他咬紧牙关,一点一点扭转上半身,手指距离床幔的金钩还有两寸、一寸、就快触碰到了,就在这时,固定断骨的硬板因为身体过大幅度的偏转轻微移位,断骨不知戳到了哪里,剧痛中他重心失衡差点从床边跌落。
林画月不忍再袖手旁观,她赶紧跃下窗台将他扶稳。
“乱动什么!还要不要命了?你想做什么说一声不就成了。”
江叙风眼皮轻颤,唇色惨白如纸:“不必管我。”
林画月替他放下床幔掩好,她在床幔外默默唾弃了一番自己死要面子的行为,诚实道:“行了,刚才那些都是骗你的,我是来道歉的。”
江叙风在床幔中没有反应。
“要不是我喝醉酒,我完全可以自己避开彩楼,也就不会牵连到你。”林画月说,“还有,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原因救我,我都真心谢谢你。”
林画月手心都在冒汗,可还没等到江叙风的回答,门外先响起了广修和大夫的脚步声。
林画月立刻转身要走。
“别走!”江叙风抓住她的手腕。
江叙风此刻没什么力气,林画月很轻易就挣脱开来。
“我拦不住你,”江叙风握空的手垂落在床边,腕骨伶仃,“但能不能看在我已经这么惨了的份上,就顺着我一次。”
这让林画月无端想到一只被主人丢弃狗,正湿漉漉站在暴雨中茫然徘徊。她心下一软。
脚步声越来越近,林画月快速将江叙风的胳膊塞回床幔内:“我去屋顶。”
林画月从窗外一跃而起,在屋顶找了块隐秘些的地方躺下,她双手枕在脑后,望着黑漆漆的夜空,耳朵竖起来仔细听着屋内的动静。
大夫说:“高热已退,伤口也没有溃烂,体征与脉象都还算平稳,能恢复成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接下来只需好好静养,每日按时吃药换药,骨头长好之前不可大幅度活动。”
“多谢大夫。”广修感激涕零,“小五,你跟我一起送大夫出去吧。”
小五:“我留下照顾大人吧。”
“大人睡觉有什么好照顾的?需要你的时候自然会叫你,走走走。”
确定人都走光了,林画月才从屋顶下来,可她站在窗边又犹豫起来。
她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再进屋里她还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江叙风让她别走,兴许是他还有话没说完?
可眼下江叙风没有再叫她,恐怕已经忘了她还在这里。
林画月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纠结踌躇了好半天,最终还是悄悄掩着脚步声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