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少师?”少女清越的嗓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江叙风手一抖,手炉差点脱手砸落在地,“你怎么在这里?”
这里闭塞狭小,是船员来往的通道,绝对不是江叙风随意散步就能逛到的地方,他大半夜会出现在这里,唯一的解释就是——
“你在躲我。”林画月得出结论。
江叙风嘴角一抽。
他迅速收拾好表情,转过身一副冷不丁跟林画月偶遇的样子:“郡主夜安。”
一想到江叙风为了避开她都不顾形象地躲到这里来,林画月心中再次升起热脸贴冷屁股的退意。
从小到大,都是别人追在她屁股后面跑,她何时做过这种没皮没脸的事?
林画月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江少师忙完了?”
“没有,只是出来散散心。”
“我自打上船来,还没见江少师休息过,公务再繁重也要劳逸结合啊,不然身体会垮掉的。”
“郡主说的是。”
江叙风的回答简短利落,没有给她留任何可以延展话题的话口。
毫无意外的尴尬填充了这段沉默。林画月可以肯定,此刻觉得尴尬的只有她一个人。
林画月已经想转身直接走了,可她忍住了,她指甲陷进掌心,故作兴奋地开口:“今夜星空很美,江少师跟我一起去甲板上看看吧。”
像是知道江叙风会拒绝,林画月压根不等他回答,直接钳住江叙风胳膊将他往甲板方向拽,江叙风只能无奈跟着她走。
不是他不愿挣开,而是光天化日之下拉扯起来太过难看。
甲板上视野开阔,只是今天厚云垂天,一颗星星也看不见,远望过去除了黑还是黑,只有众多随行船只上稀稀拉拉的烛光点缀在其中。
“云来得真快,明明刚刚还没有。”林画月找补了一句,赶紧将话题转移,“江少师百忙之中还抽空帮我修补裙子,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说罢,林画月万分真情实意地看着江叙风,眼睛水汪汪的,就差捧起他的双手大鞠一躬了。
“郡主言重了,”江叙风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一声,“顺手的事。”
林画月:“江少师是在何处学得这一手针线功夫?跟宫里的比起来都丝毫不差。”
“儿时家贫,买不起新衣服,只好把破了的旧衣服反复缝补。臣的爹娘和大哥白日里在田地中劳作,晚上回来还要做些手工活拿去卖钱,一刻也不得闲,于是臣从小就负责起了这缝补的活,那些旧衣服基本上是补丁上也打满了补丁,缝补的时候需格外注意,久而久之就练出来了。”
明明不是多么美好的过往,江叙风脸上却浮现出一丝怀念。
林画月只知他家是浙江明州府附近的农户,不知道他儿时竟然如此凄苦,她感慨道:“好在如今都熬过来了,江少师高中状元荣归故里时,家里人一定很为你骄傲吧。”
江叙风看着黑蓝的海水,沉默了片刻,回答道:“臣的家人在顺统二年的大旱灾中去世了,他们连臣乡试中举也没能看见。”
林画月一愣,摸了下鼻子悻悻道:“抱歉。”
顺统二年那场大旱灾极为凶猛,灾区井泉皆涸,民掘草根为食,甚至出现了人相食的惨状。
那时林画月只有三岁,她还没有什么旱灾的概念,只知道突然府里每日的膳食都变得极为单调,爹爹接连两个月不见人影,后来长大了才知道当年灾区的惨烈。
“无妨,都过去了。”江叙风神情平静恬淡,“只要想到这几年,和臣家人一样的穷苦百姓因饥荒丧生的越来越少,臣心里就没那么难受了。”
听到这番话,林画月想起某次家宴,她听到皇上跟爹爹讲,浙江巡抚呈书到了皇上面前,说江叙风在明州任职期间的种种治灾功绩。末了,皇上向爹爹感慨道:“此人年纪虽轻,却有治世之才,该调回京师啊。”
治世之才,当时林画月听着只觉得很虚浮,在她看来,文官们各个都是锱铢必较的主儿,一句话能抠出数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意思,好像要吵一百次架才办得下去一件实事。她今天忽然感觉这四个字是可以落到地面的。
林画月心念一动。
“船明日会在明州港停泊两天,明天忙完了公务,江少师想回家乡看看吗?”
江叙风摇头:“臣的家乡在凤仁县,距离明州港车马不停来回也需要一天一夜,来不及的。”
林画月没再坚持,她只问:“后日是江少师生辰吗?”
江叙风诧异道:“郡主怎么知道?后日确实是臣的生辰。”
“掐指一算。”林画月眉毛一扬,一副洋洋得意的机灵劲儿。
关子卖够了她才好好回答:“康宁公主告诉我的,她说皇后拿着少师的生辰去算了八字,这才哀求陛下取消了赐婚。难怪当时我告诉少师赐婚之事时,少师一点也不着急,是早就知道自己是天煞孤星的命格吗?”
江叙风嗯了一声。
林画月笑了:“没想到江少师也是会去算姻缘的人,真看不出来。”
“这是臣刚出生时,一位云游道士给臣的谶言,”江叙风紧了紧身上的狐裘,“不只是姻缘,亲缘、友缘皆是如此,所以跟臣走太近的人都没有什么好结果。”
这话针对性太强,林画月一下子愣住了。
不远处锦衣卫交班的声音响起,已经子时了。
江叙风淡漠的目光从林画月脸上扫过:“臣送郡主回去吧。”
江叙风转身的瞬间,他腰间那个月牙白银纹锦囊从他狐裘前襟的缝隙中一闪而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