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应德自此对云开主仆视而不见。他本想连人带行李一起扔出大门的,但又怕激起月明的反弹。干脆眼不净为净,甚至为了隔绝两人,给月明排满了班,带着月明早出晚归。
晚上回到家也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云开悄悄想去找月明,才到月明房门口,敲门的手刚举起来,兰应德就闪现他背后,阴森地眼神盯得他冷汗直冒,灰溜溜回房。
俸小赛提醒他出来的时间太长了,该回允相了。
他何尝不知道该回去了,可他不敢呀!他害怕自己前脚一走,兰应德后脚就带着月明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两年他频繁做噩梦,梦里全是月明当初决绝的背影,撕心裂肺的痛苦让他从梦中惊醒。惊慌又孤独地徘徊在月明曾经住过的院子,却不知道她身在何处。
这种痛苦,他再也不想经历了。
安置所经过上次的事情,除了真的不能动弹的伤患,能走的都已经走得差不多。月明很明白父亲在这么清闲的时候为什么给她排那么多的班。她不顶嘴也不反抗,有活她就干,没活她就在坐在父亲的办公室门口发呆。父女两连吃饭都是在外面吃完才回去。
这一日她照例坐在小板凳上托腮发呆,兰应德从办公室出来看她神游也不知道到那个国家了,提醒她道:“太阳这么大,小心中暑。”
月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还没醒过神,随口答应道:“好的。”嘴上答应,人却不挪窝。
兰应德看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叹了口气,站在她前面替她挡着阳光柔声问:“怎么了?是不是在生爸爸的气?”
月明没有回答,只是问兰应德:“爸爸,阿妈不在了,您恨不恨我?要不是因为我,阿妈不会死。”
“你胡说八道什么?”兰应德斥责道:“你阿妈是因为缺药、我医术不精才过世的,怪不着你。你是我们最期盼的孩子。”
看着替她遮挡阳光的父亲,月明道:“阿妈不在了,您一定很伤心吧?”
何止是伤心,看着床上生命一点点流失的妻子,他当时连活下去的念头都没有了。面对死亡,妻子也很害怕,可她还是一边哭一边叮嘱他要好好养大他们的女儿。
他闭上浸满回忆的眼睛哑声道:“一开始是伤心的,但你一直哭,我忙着照顾你,也就顾不上伤心了。”
月明低声道:“久芳姐说,戚大哥死的时候她第一个反应是不想活了。但她不能让戚大哥孤零零的在异国他乡做个孤魂野鬼,作为她的未亡人,她要让他回家。”
她埋下头,语带哽咽:“你们都好坚强!可我......没有办法像你们一样坚强。那天云开满脸是血的倒在我身上,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他要是死了我要怎么办?”
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她咬紧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以前的事我不是不介意,不是不恨。但我说再多的狠话,再硬的心,直面死亡的瞬间我才明白,我不想他死,他只要能活过来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爸爸,我以前退婚成全他,是因为爱他。我现在愿意不计前嫌的和他和好......也是因为爱他!”
看着哭得肩头发颤的女儿,兰应德双目发胀,他拍拍月明的肩:“爸爸知道了。”
这一日兰家父女俩回去的很早。饭桌上,看着专心吃饭目不斜视的月明,云开暗戳戳决定等会出去打个电话把她悄悄约出去。
随便吃了几口,他饭碗一推:“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准备溜出去等待时机打电话。
不想一直不理他的兰应德也放下碗:“吃好了?那就和我去书房。”
云开心里暗暗叫糟,兰应德怕是耐心已经告罄,准备直接撵他了。他看向月明,月明也望着他欲言又止,刚想说点什么,兰应德冷冷的声音传来:“怎么,还想喝碗汤么?”
云开只得忐忑的跟着兰应德往书房去。半路想到兰应德最恨那种畏畏缩缩、烂泥糊不上墙的做派。收起满腹地惊慌和无措,挺起腰镇定的随他进了书房。
进房后兰应德自顾自坐在书桌后,他没发话,云开也不敢坐。站在桌前摆出一副恭听垂询的姿态。
兰应德厉眼扫向云开:“说说吧,都追到这里来了,你到底对月明有什么打算?要是想让她去给你当二房,那你就不用回允相了。在这给自己找块风水宝地。”
云开有些不敢相信,挨了一顿、受几天冷落打兰应德就松口了?脑子飞快转着,拱手行礼后郑重道:“您大概也是听说了新城的流言,我还没成婚呢!月明嫁过去当然是印太。”
“流言?”兰应德耸眉:“怕不全是流言吧?”
自己说的本就是事实,云开没有一丝犹豫和心虚:“我舅舅和姨母送两个表妹过来允相,的确是存了结亲的意思。但我早就和母亲表明过了,我没有成婚的心思,让母亲都给拒了。”
兰应德不信:“你母亲能答应?你没有继承人,她怕是最着急那个。”一个召片领,没有自己的直系血缘的继承人是多大的事体,他不相信老太太会纵着云开胡闹。
云开平静道:“还有我大哥家的良运呢!他也可以是允相的继承人。”
兰应德内心的震惊无比。
一阵冗长的沉默后,云开跪下朝兰应德磕了一个头:“我以前的过错,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抹平的。我知道您担心我会再犯同样的错。我向您保证,此后我与月明只有死别,没有生离。只要我还活着一日就不会再抛下月明。”
兰应德清楚,云开对月明是真心的。他以前的抛弃是被时局裹挟的不得已。摸着良心说,要不是当事人是自己女儿,他旁观这种事也会说一句情有可原。
罢了!
看着跪得笔直的云开,他长吁一口气后道:“你回去准备起来吧!过些日子我会带月明回允相,让你母亲上门提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