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附和,而是走到那副巨大的规划图前,俯下身,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他看得极慢,极认真,时而点头,时而蹙眉,仿佛真的在研究什么惊世之作。
半晌,他才直起身,用一种混杂着惊叹、欣赏与无尽惋惜的复杂眼神,看着杜文远,缓缓开口:
“杜先生此计,非但没错,而且……堪称经天纬地之才,神来之笔!”
杜文远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尤其是,”沈君白的手指,点在了图纸上那套复杂的、由各种箭头和符号构成的循环系统上,“先生这套‘以战养商,以商固农,以农练兵’的军、农、商一体化内循环经济模型,将山寨的资源利用到了极致!此等构想,放眼整个朝堂,能想到的,也不出五指之数!君白……今日真是开了眼界!”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了杜文远的心头。
知音啊!
这世上,竟然真的有能看懂我这份规划的人!
他激动地握住沈君白的手,嘴唇都在哆嗦:“君白老弟!你……你竟能看懂?”
“何止是看懂。”沈君白反手握住他,眼神真诚得能滴出水来,“君白简直是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只是……”
他又开始了那标志性的转折和叹息:“如此良策,却被束之高阁,明珠蒙尘。唉,寨主她……虽是雄才大略,但行事未免过于……简单粗暴了些。先生这等匡世之才,在她手下,实在是……屈才了啊!”
来了!最关键的诛心之言!
然而杜文远在经历了一瞬间的激动后,却猛地摇了摇头。
他松开沈君白的手,脸上非但没有怨恨,反而浮现出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大彻大悟般的光芒。
“不!”他斩钉截铁地说道,“君白老弟,你错了!你只看到了第一层,而大当家,她是在第五层啊!”
沈君白:“……啊?”
“你以为大当家是真的看不懂我的规划吗?”杜文远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步,神情激动,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不!她懂!她比谁都懂!”
“她之所以一次又一次地否决我,甚至用那种近乎粗暴的方式来打击我,你以为是为什么?”
沈君白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为、为什么?”
“她是在磨砺我!”杜文远猛地回头,双目炯炯有神,“她是在用这种方式,逼我把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极致!逼我把所有的方案都做得尽善尽美!你想想,若非她那般‘不讲道理’,这份规划怎会如此细致全面?”
“她不是在否定我,她是在成就我!她是在用她那独特的方式,逼我成长为一个真正能独当一面的完美谋士啊!”
沈君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被这波自我洗脑深深震撼到了。
“所以……”杜文远又一次冲上来,紧紧握住沈君白的手,眼神炽热得像要把他融化,“君白老弟!你,是唯一能看懂我的人!而我,也终于明白了寨主的良苦用心!我们二人,一个主内,一个主外,文武合璧……啊呸,是文文合璧!我们联手,定能将我的这份规划,完善到连大当家都挑不出一丝瑕(理)疵(由)的地步!”
从那天起,沈君白的卧底生涯,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地狱级别模式。
杜文远,彻底把他当成了革命道路上唯一的战友和灵魂伴侣。
天不亮,杜文远就会端着两碗豆浆,敲响他的房门:“君白老弟!一日之计在于晨!关于‘山寨公共卫生管理条例’第三章第二节的补充条款,我有了新的想法!我们边吃边聊!”
中午吃饭,杜文远会挤开所有人,坐在他身边,摊开一张新画的草图:“君白老弟!你看,我设计的这个‘生态循环猪圈’,能将排泄物转化为沼气,用于伙房燃烧,大大节约柴火成本!你觉得这个方案的可行性有几成?”
晚上他准备就寝,杜文远会像鬼一样出现在他窗外,递进来一沓厚厚的文稿:“君白老弟!别睡太早!这是我熬了三个通宵写出来的《青云寨未来人才梯队建设与干部储备白皮书》,你先过目,明天一早,我要听你的修改意见!”
沈君白感觉自己快疯了。
他现在看到杜文远,比看到雷猛的拳头还害怕。雷猛只是想从物理上毁灭他,而杜文远,是想从精神上把他逼疯他。
这天深夜,沈君白用桌子死死抵住门,用被子蒙住头,瑟瑟发抖。
门外,杜文远坚持不懈的敲门声和那充满了求知欲的呼喊,如同魔音灌耳:
“君白老弟!开门啊!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关于咱们‘五年规划’的财政预算部分,我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逻辑漏洞!我们必须立刻讨论!这关系到山寨的百年大计啊!”
沈君白在被子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
神啊,救救孩子吧......如果我有罪,请让官府制裁我,而不是让他拉着我一起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