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燕静姝话锋一转,眼睛亮得惊人,“你这手艺,拿到山下镇上的大酒楼,当个头牌大厨都绰绰有余了!我听说,镇上‘迎客来’一道招牌菜就能卖二两银子!你这菜,比他们的精致多了,卖五两,不过分吧?”
她越说越兴奋,一拍桌子,一个绝妙的商业企划已然在她脑中成型。
“小白!你真是个宝贝!你的脑子好用,手艺更好用!这样,你把这几道菜的做法,写下来,教给伙房的刘嫂!咱们在山下开个酒楼,就叫‘青云阁’!你负责研制菜品,我让文远去当掌柜,雷猛去看场子!这不比收保护费来钱快,还体面?”
“……”
沈君白感觉自己的脑子,又一次,烧了。
他精心准备的,旨在腐化对方革命意志的糖衣炮弹,怎么就……就变成了一个前景广阔的自主创业目了?!
他看着燕静姝那双因为畅想做大做强而闪闪发光的眼睛,第一次,对自己引以为傲的生活品味,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沈君白,一个永不言弃的男人。
物质层面的腐化既然行不通,那就上升到精神层面!
他要用最高雅、最没用、最脱离人民群众的娱乐方式:吟诗、作对、赏月,来彻底瓦解燕静姝那颗被柴米油盐和打打杀杀填满的事业脑。
月上中天,清辉如水。
沈君白偶遇了在后山悬崖边吹风的燕静姝。
他一袭白衣,临风而立,衣袂飘飘,宛如随时会羽化登仙的谪仙。
“好一轮皓月当空。”他负手而立,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用一种带着淡淡忧愁的磁性嗓音,缓缓开口,“此情此景,若无诗词助兴,岂不可惜?”
燕静姝盘腿坐在悬崖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哦,那你来一首?”
沈君白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酝酿了一下情绪,缓缓吟诵道:“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这首诗,意境雄浑,杀气凛然,既应了景,又暗合了山寨的身份,堪称装逼利器。
他念完,便用一种期待被夸奖被崇拜的眼神,看向燕静姝。
燕静姝听完,把嘴里的狗尾巴草吐掉,点了点头,给出了她的评价:
“嗯,不错,挺上口。就是有点不吉利。”
沈君白:“……不吉利?”
“对啊。”燕静姝一脸理所当然地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你还是太年轻的语气,开始进行战术复盘。
“你看啊,‘月黑雁飞高’,说明晚上光线不好,视野受限,大雁都得飞高了才能看清路。这种天气,视野是第一位的,咱们要是去追敌人,很容易中埋伏。”
“‘单于夜遁逃’,说明敌人是主动撤退,而不是溃败。主动撤退,必然有后手,说不定就是个圈套,引我们去钻。”
“‘欲将轻骑逐’,轻骑兵,优点是速度快,缺点是防御差。在‘大雪满弓刀’这种恶劣天气下,一旦中了埋伏,连个挡箭牌都没有,就是去送人头。”
她最后总结道:“所以说,这首诗,就是一个典型的因为将领头脑发热盲目追击,而导致全军覆没的失败案例。小白啊,以后这种诗,少看,容易影响智商。”
沈君白:“……”
他张了张嘴,感觉喉咙里堵了一块巨大的石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文学素养,他精心营造的诗意氛围,被对方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军事理论,分析得体无完肤,一文不值。
他看着一脸我今天又给你上了一课的燕静姝,看着她身后那轮又大又圆的明月,和月光下黑漆漆的山林,大脑一片空白。
“不过,”燕静姝似乎看出了他的沮丧,还好心地安慰道,“你这个思路还是不错的。以后,你可以多写点这种‘诗’,就当是咱们山寨的‘战术沙盘推演案例’,专门用来给兄弟们分析,引以为戒,也挺好。”
“……”
沈君白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
他没有再看燕静姝一眼,也没有再看那轮明月一眼。
他迈着僵硬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的小院。
回到房间,他关上门,走到桌前,拿出了那本他亲手写下的,名为《蚀云之三十六计》的锦囊。
他颤抖着手,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用他最漂亮的簪花小楷,写着八个大字:
“阳春白雪,腐其心志”
沈君白死死地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半晌,然后,猛地抓起毛笔,蘸饱了墨,在这八个字的下面,用一种近乎癫狂的笔法,狠狠地划了八个字:
“此法不通!她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