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凌走后,沈遇雪便进了密室。
等他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的跟纸差不多。
背上依旧是血淋淋的伤口,旧伤心上叠加在一起,皮肉翻滚,狰狞不堪,一看就从未好好医治过。
这一次,他依旧很敷衍地处理完伤势,换了一身干净衣袍,刚想调息片刻,随侍弟子突然来报,灵器司的人奉夫人之命来取“雪蚕心”。
他听闻是明月凌需要,想都未想,便让人立刻去自己的私库中取。
递出锦盒时,他随口问了一句:“夫人要雪蚕心何用?”
随侍弟子恭敬回答:“回宗主,听闻圣祖夫人欲为白副峰主亲自锻造一件本命法器,现下正召集了灵器司的诸位掌事在偏殿商议,刚确定了雏形,正派人四处收集所需材料呢。”
沈遇雪捏着锦盒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那只质地上乘的金丝锦盒表面,顿时生出了数道细密的裂纹,只是尚未彻底碎裂。
下一刻,他整个人已从原地消失。
当他赶到偏殿时,恰巧看到明月凌与林婧安相谈甚欢,白锦川侍立一旁,眉眼含笑,整个画面融洽得……有些刺眼。
白锦川好像说了句配不上这么好的法器,明月凌看似训斥他:“区区上品仙器而已,你有什么配不上的!”实际上却是满满宠溺。
他感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的,泛着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愣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自己为何要来,来了又能说些什么。
明月凌起身舒展了一下腰肢,正好看见伫立在门口的他,挑眉问道:“你怎么来了?”
林婧安和白锦川闻声望去,一看是沈遇雪,两人同时起身,拱手行礼,脸色却都不是很好看,明显透着不待见。
沈遇雪目光有些闪躲,喉结微动,缓步上前,将手中已经换了一个的白玉盒子递了过去:“听说你需要雪蚕心,我……便送过来了。”
明月凌示意林婧安接过,语气平淡:“这点小事,随便派个弟子过来就好,何必亲自跑一趟?”
沈遇雪抿了抿唇,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图纸,声音干涩:“师母是在为白师弟设计本命法器?可否……让弟子一观?”
白锦川下意识就要开口反对,被明月凌一个眼神制止。
她淡淡道:“图纸尚未完善,待法器锻造出来,你总有机会见到的。”
沈遇雪沉默了。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能说什么,说什么才能显得自己不那么自取其辱。
他心口那股酸涩感越来越重,夹杂着些许难以名状的委屈和落寞,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让他几乎有些喘不过气。
他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如此情绪,只觉得看着眼前这一幕,分外难受。
明月凌敏锐地察觉到他气息有异,不似平常那般冰稳定,反而有些紊乱虚浮。
她皱了皱眉,安排林婧安和白锦川继续完善细节,然后对沈遇雪招了招手:“你随我来。”
白锦川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见明月凌神色不容置疑,终究没敢出声。
沈遇雪像是提线木偶般,麻木地跟着明月凌走到一间空闲的静室。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声响,明月凌这才转身,直视着他,开门见山道:“你受伤了?”
她方才在他身上,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血腥气,虽然被他用冷香刻意遮掩,但逃不过她的感知。
而且这丝血腥味,是在他与六大长老对峙之后才有的。
沈遇雪心下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垂眸道:“并未。师母为何如此问?”
明月凌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拒不承认,也懒得深究。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没兴趣探听沈遇雪的隐私,于是转而道:“方才我大致清点了一下宗门库藏,已选好了几件法器,用以万光节大会作为彩头。至于本次大会的地点,就定在苍飞涧吧,那里景色不错,灵气也充裕。”
沈遇雪对此并无异议,低声道:“一切听从师母安排。”
明月凌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关于大会筹备和宗门巡查的细节,见沈遇雪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便打算结束谈话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沈遇雪一直强撑的身形猛地一晃,新伤旧伤一起发作,外加心绪不平,眼前阵阵发黑,胸腔内气血翻涌,再也压制不住。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抓住眼前那抹即将消失的身影作为支撑,喉间涌上浓重的铁锈味。
“师……”他试图开口,声音却微弱得几不可闻。
下一瞬,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口殷红的鲜血猛地喷溅而出,意识随之迅速抽离。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模糊的视线似乎看到那离去的身影顿住、折返,一股极淡的冷香靠近,仿佛有人急切地扶住了他下坠的身躯。
那瞬间的触碰,让他心头莫名一松。
然而,仅是片刻的错觉。
当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凝神看去时,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惊慌失措的陌生弟子面孔,正手忙脚乱地撑着他,看上去既无措又焦急:“尊上!尊上您怎么了?!”
某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自嘲瞬间淹没了本就混乱的心绪。
原来……不是她。
也是,她怎么会回头。
一股比伤势更烈、更灼痛的失落感,如同烧红了的铁汁,猛地灌进他的肺腑,烫得他火烧火燎得疼,撕心裂肺的疼。
弟子还在耳边惊慌地喊着“尊上”,但那声音已变得遥远而模糊。
沈遇雪再也支撑不住,彻底陷入了无边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