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怀里裹着的馒头放下后,少年就坐在了她对面。
“外面到底有什么好的?你为什么一定要出去?为什么不能在这里生活下去?”
“我不理解你。”
费力地将披散的头发拨弄到一边,郦歆没有起身,就这么趴着去拿那馒头。啃了一口:“有一天,你会理解我。就像是你现在已经知道,只要你吃跑,你永远能打得过小金。”
她二人之间的距离并不远,可很多时候,少年却觉得彼此之间隔着一条江河,江水滔滔,谁也迈不过去。
“这种理解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不需要什么代价,那本来就是我们该拥有的。”
少年摇头:“我听了你的,这些年来一直压着小金打,可阿爹却越来越厌恶我…阿爹就是代价。”
郦歆看她,冷笑:“拥有的东西失去,方才叫做代价。丢弃从未拥有过的东西,那不过是看清自身缘法罢了。”
少年很不喜欢听她说这话:“你清醒,你聪明,可你还不是连饭都吃不着,差点被饿死,被打!”
愤愤起身准备离开,然而郦歆还是叫住她…
“你快要十五了,该取个名字了。”
“我有名字。”
“烂妹也算名字吗?”
嗤笑出声,郦歆撑着两只手臂往前爬了些。少年当即主动上前,蹲下身,脑袋努力靠近对方。
郦歆抬手,摸着少年近些年逐渐柔顺的发丝,轻声道:“以后就叫澜梦吧。做人不仅要干干净净,也应该堂堂正正,心怀远志。”
她还是不喜欢这个孩子的…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否有下次出逃的机会,也不知道下次还能否留下性命。
她想…这个孩子数年如一日为她偷偷送来吃食,她总得给这个孩子取个像样的名字。
于是她想了很久,很久…
她想了这个名字,也不枉她们在这暗无天日的处境里,悄悄结下这一段缘。
仓房里陡然闷热起来,热气烘得澜梦背脊渗出细汗。
衣衫黏糊糊贴在身上,很是难受,可澜梦却是不愿挪动半分——紧闭的唇瓣从抿紧到咬紧,最后转过身去。
恨声拒绝:“只有我阿娘阿爹可以给我取名字,你不是我的阿娘,我不要你的名字。”
“你走吧,我知道一条小路可以绕过周边其余镇落,不会有人发现。你走吧,带上金婶她们,她们也都想离开…”
她知道她没有阿娘,她一直知道…以后,她也不会有阿娘了。
夜幕无声垂落,吞没了整片大地。风贴着地皮掠过,带起几片枯叶,发出窸窣碎响…
迷药被拌入夜间饭食中,各家在互不知情的情况下,鼾声四起。
十几道身影相互扶持着前行,树影遮盖了她们的身影,她们不敢大口呼吸,她们小心谨慎,照着记忆中少年与她们说得路径,快步前行。
忽然——身后喧嚣声起,若隐若现,是镇中少有几个没中招的镇民发现了异样。火光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点燃,她们的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
直至走在最前面的人,倏得停下。
“等我们跑到天明,他们是不是就追不上我们了?”
……
被阿爹抓到,澜梦觉得自己像是石槽里的米糕,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感受到棍棒一次次落下,很急促,很快…
就像是金婶她们离开时的步伐。
一开始她疼得满脸都是眼泪,恳切阿爹帮帮她,放过她。可到了后面,她说不出话,满嘴都是鲜血,视野越来越模糊,好像世界本来就是红色的,只是她今天才发觉一般。
她的大脑已经没力气去思考太多,她只能空洞地睁着眼,看着前面那么一点点的泥土地。
好多颗粒啊,染了她的血,更脏了。
这样地已经不适合人踩了,怎么还会有人主动踩在血泥上…放空的大脑一怔,已经几近泯灭的思想有了力气,视线往上抬,她看见了一张她一点不想看见脸。
修士依旧是披头散发,满身狼狈。但她弯下身,将自己罩在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