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机口传来笔头和纸张摩擦的声音,约两分钟后姜洛安开口:“好了,谢谢你。”
“那…”
“你…”
两人同时开口,顺着耳机线缠在一起,陈觉怀闷笑了声,让她先说。
“我没事,就是想说不打扰你了,你先挂吧。”姜洛安吞咽了下,语气突然慌乱,连“哦”了两遍,“你是不是还有事?你说。”
“姜洛安。”
他收起了笑,严肃认真地喊她的名字,话筒里的姜洛安懵懵地应了一声,下一秒世界万物都寂静无声。
“你有没有不开心?”
有限的空间里,五月吃完了奖励,乖巧地趴在陈觉怀的脚边,沉默的电话两头,呼吸声变得紧张,他耐心地等着。
另一边的姜洛安低头看着刚写完的答案,清秀飘逸的字占了满满一页,原本外放的手机此刻贴在她的耳边,她的心在下坠,又极速上升,找不到平衡。
她舔了舔干涩褶皱的嘴唇,迫使自己镇静下来,尝试了几次张口,最后很轻很轻地说:“没有…”
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是吗?”他以同样的音量反问。
这次不等她回,补上一句:“那明天见,姜洛安。”
姜洛安松了口气,她以为他要询问到底。
“明天见。”
*
到了冬季,蕴水允许学生们穿羽绒服上学,一眼望去,黑色占大头。
这周轮到高二四班早上值勤,所以作业只能上完早自习去交,姜洛安和沈彧一前一后下到二楼。
姜洛安停下脚步,对他说:“你先去吧,我上个厕所。”
沈彧说了句“ok”,转身下楼。
早操音乐结束,话筒里有体育老师响亮的训斥声,批评他们入场时完全没有队形。
到教室的时候声音渐行渐远,姜洛安走的后门,还没走到位置上的时候就看见她椅子上多了瓶巧克力牛奶,是她最喜欢喝的那款。
她下意识看向陈觉怀的位置,他和所有人的课桌都不一样,上面干净得没有任何东西。
走近后,她发现牛奶瓶下面还压着一个纸条,姜洛安弯腰抽出来,看着上面的一行字,不由笑出来。
【五月让我转告:希望姜洛安永远开心。】
句子的结尾,附有一个狗爪爪。
这人太坏了,居然利用起五月,简直让姜洛安哭笑不得。
但是。
她的喜怒哀乐,他都知道。
姜洛安不知道陈觉怀怎么弄来的这瓶巧克力牛奶,它只能在便利店和商场的超市买到,而距离蕴水最近的一家便利店也有两公里远。
按照陈觉怀每天两点一线的生活,自己去买一瓶牛奶没那么简单。
她又深深地看了眼第二组后排的单个位置,把牛奶用餐巾纸裹住,放进书包的隔袋,将纸条夹在钱包里。
拿了包餐巾纸,走在走廊上时,姜洛安歪头看见成群结队的同学们,冬天要晨跑,一部分绕着德育楼,一部分绕着操场。
厕所在最西面,走近时姜洛安发现门关着,她有些疑惑,一般情况下门是不会关着的。
外面的跑步音乐环绕整个蕴水,姜洛安在握上门把手的时候,才听见厕所里有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她按了两下,门被锁了。
姜洛安贴近门,确信里面有人,她喊了声:“你好?麻烦开下门。”
她的耳朵贴紧门,里面没了动静,姜洛安心中更加困惑,耐着性子又喊了两声。
在她喊到一半时,里面的人不耐烦地回应:“这间厕所坏了,你去其他厕所上。”
厕所坏了,那她们在里面待着干什么?
还锁着门。
姜洛安心里立马产生了不好的念头,但她不知道是什么,这时她听见厕所里有撞门的声响,夹带着刚才语气不好的人的低骂声。
“开门!”
刹那间,姜洛安疯狂地拍打门,一声比一声喊得响,心里也更加急切。
里面的人见势不妙,朝着门口直接大声开骂:“你神经病是不是?说了厕所坏了,赶紧滚!”
姜洛安不示弱,一字一句说得响亮清晰:“给我开门,华骏校长就在四班门口,你不开我就叫他过来。”
敲门声不断,听得人心惶惶。
争论了几句,门开了,姜洛安随后就要往里进,被两个女生挡在门口。
她打量了两下,好像是隔壁班的。
“给你开了,可以走了吧?”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一脸厌烦,眉头紧皱。
姜洛安的个子算是高的了,但眼前的两个人感觉至少有一米七以上,她没有忘记刚才的撞门声,肯定不止她们两个人。
“让我进去。”姜洛安微微仰头,淡漠道。
头发泛黄的女生想到什么,身子往外伸,朝四班看去,空空如也。
她和刘晶晶对视一眼,转手要把门关上。
就是这一空隙,姜洛安注意到还有个人的存在,她跪坐在窗边的地砖上,蓬头垢面,最令人咋舌的是,寒风刺骨的冬天,她身上只有薄薄一件秋衣,沾了水黏在身体上。
姜洛安不管不顾地推开比她高的两个人,大步走到那个女生面前,她始终低着头,环抱住自己,姜洛安把自己的羽绒服很快地脱下,披在她身上,拢了拢。
不堪入目的女生感知到温暖,背靠着墙壁的身体又贴紧了一点,缓缓抬头,在看清面前的人后,瞳孔猛地收缩,脸色更差。
“钟意?”
同样震惊的还有姜洛安,刚才她一直低着头,想要逃避所有的视线,姜洛安看不见一点脸庞特征。
可是怎么会是钟意?
她们到底对她干了什么?
震惊已经不足以表达姜洛安的心情,难过酸涩也一并卷进肺里。
钟意不想让姜洛安留在这里,也不愿她看见她的狼狈,边伸手脱掉她的羽绒服,边说:“你就当作没看见,快走。”
姜洛安用力拢紧了给钟意的外套,起身质问:“你们对她干了什么?”
咄咄逼人的气势,把她们两个唬住了一瞬,说话没那么利索,嘴还是硬。
“关你什么事,姜洛安你少装好人了。”刘晶晶鄙夷道。
姜洛安没心思管刘晶晶为什么会知道她的名字,目光停留在洗手台上,赤裸裸地躺着两部手机。
跟她们废话不管用,姜洛安也不再作无用的争吵,二话不说上前去拿手机,她知道对于校园霸凌来说,实质的证据很重要。
刘晶晶和任琦没防备,在姜洛安触碰到手机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刘晶晶吩咐任琦去锁门。
拿到手机的姜洛安退到钟意的跟前,想要把她拉起来,却被重重地推击,她不受控制地撞到了玻璃窗。
“把手机还给我,不然我让你跟她一样。”
姜洛安把头偏移,一扇窗是开着的,她的头一瞬间被冷风侵袭,发丝被吹得龙飞凤舞。
早操的音乐在这时结束,只要熬到学生们回班,事情就好办很多。
现在她孤身一人,只能忍受一下皮肉之苦,刘晶晶也急了,抓不到手机,就去抠挠姜洛安的脸。
寒风太冷了,姜洛安快分不清是哪个带来的刺痛更深。
任琦锁好门,见状马上来帮忙。
始终跪坐着的钟意,被两边夹在中间,局促的视野里,姜洛安大半个身子已经出了窗户框,她焦急不安,站起来时腿发麻,却也顾不了一切地去推刘晶晶和任琦。
阻挡、谩骂、拍打、忍耐,汇聚在这间狭隘的厕所间。
见不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