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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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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能牙所言不假,当日西面天空方露暮色,萧敬暄便遇上了守候许久的刑肃、耿龙锦等六十余人。双方相见未叙一句问候之言,萧敬暄先直截问:“你们都出来了,营寨里谁在管事?”

刑肃连忙解释:“柳将军派遣了洪成校尉接管驻地。除在外的我与耿兄,其余人依旧各司其职,未出错乱。”

萧敬暄沉默半晌,最后却说:“我已不再是恶人谷的副督军,往后不必这般称呼。”

刑肃、耿龙锦互视一眼,异口同声应答:“是,首领。”

萧敬暄本想打听更多的情况,但石能牙一旁观视,现在不是时候,他只命令:“跟我走。”

由石能牙领路,队伍向西渐走出戈壁,来到居延海边的某片芦苇荡附近。考虑到萧敬暄不宜劳顿,天色虽明亮,佣兵头领还是吩咐下属在此扎营生火。

萧敬暄抽这空闲问话,方知岑朗健曾以代职督军的名义派使者来到恶人营地索求统领之权,被洪成当场回绝而未能得逞。但他随后就公开萧敬暄与何清曜的隐秘关系,且声称二人均是恶人谷内的通敌叛徒,导致底下一片哗然。

岑朗健的接管是假,实则为断萧敬暄遁逃的后路,预防他再度聚集力量反击。而对方早猜到旧仇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够扳倒自己的机会,因而没有为此多么吃惊,甚至觉得这做法比想象的还“温和”两分。

萧敬暄的失势是板上钉钉的结果,诸如岑朗健迟早扫除内奸之类的传闻也甚嚣尘上。刑肃等人作为他的心腹,当然恐惧遭到继任者的清算,这也是为什么何清曜派人来游说,他们会立刻答应合作的缘故。

刑肃快速地讲完大致的情况,还有之后二人以不同借口离开营地的一些细节,随后他的发话则迟缓起来:“首领,今后……岑朗健那边,您打算如何对付?”

萧敬暄屏息,但须臾即道:“我要把岑朗健千刀万剐。”

他的嗓音声势虽不大,冰冷的神态已显示出不可动摇的决心,兀地再低低冷笑:“难为岑朗健玩出这套把戏,我不奉陪下去,岂非坠了自家的名头?即便我必须远走他方,也得先灭了这祸害,免生后顾之虞。”

刑肃不由松了口气,耿龙锦亦露出安心的笑容,他们本意就准备逃去中原之外自立山头。既然萧敬暄决定复仇,必然得考虑如何重振旗鼓,那么将来走向正合了两人的盘算。

萧敬暄沉思一晌,十分笃定地说:“岑朗健虽拿何清曜之事在我身上做文章,可他与黑沙堡残匪、赤水军的勾结同时现了行迹,柳裕衡势必追查下去。所谓的接管的说辞,纯粹是为应付意外麻烦而施展的障眼法,令人误会他还将逗留在黑戈壁。”

耿龙锦相当赞同这一推断,颔首道:“黄罗岗的马匪已给吓跑,可惜没再当场逮到几个赤水军的兵卒充做证据,否则姓岑的哪还敢兴风作浪?”

刑肃接过话:“岑朗健从飞沙关带来的下属撑死百十来号,收拢的新人又散了大半。如今咱们和官军都没工夫除掉他,可总算斩去这厮一半的羽翼。他继续四处躲藏倒不好应付,但想逃走的话,关卡附近设伏潜匿,必有发现。”

是一个省时省力的好方法,萧敬暄以为可行,不过实施上还有点难题:“眼下人手不足。”

刑肃一声朗笑:“大营里仍忠心的兄弟数目可不少,您一发话,他们必来襄助。再说不还有……”

他本想说出何清曜的名字,记起对方与萧敬暄的暧昧关系,霎时又犹豫着当言不当言了。

萧敬暄当然明白唐门弟子的意思,他懒怠对外人理清双方的纠葛,冷冷清清道:“何清曜如今愿做帮手,来日却未必不再反戈。”

刑肃回忆之前盘羊坡的惊变,暗忖首领所言不无道理。萧敬暄桀黠,何清曜则是桀黠之上再添刁顽,可信可靠与否,素无定论。这样一名善变的人物,断不能轻易赋予完全的信任。

耿龙锦瞥见石能牙的几个下属往这边张望,低声提醒:“首领。”

萧敬暄原还有几句关于何清曜的话想说,但一刹那间突然发觉此刻畅谈这些,那般的不合时宜。

刑肃旁观着,发现上峰的神情竟莫名恍惚,未免生出疑惑,因为那种怅然若失明显不同于私情曝光后的羞恼。

萧敬暄打算消除他的疑虑,也终结自我的迟疑:“我们今后的去向,都与何清曜无关。”

刑肃警觉地又瞟那些面色冷峻的胡人佣兵,萧敬暄若未在意,口中却低言:“能用则用,眼下没至分道扬镳的地步。”

唐门弟子省得分寸,默默点了头。

但萧敬暄早就明确了今后取舍。所以在何清曜面前,这一回他将拒绝到底,最终依仗自己达到一场胜利。

名头,胜败……

萧敬暄突然警觉到——每当试图拒绝心底最软弱、最真确的情绪,于虚幻外物的寻求便会滋长,其实这对当前的自身非常不智。

分别前狄一兮的嘱咐犹历历再耳,难道不足一日的时间里,他就又将为逃避真实而返回去追逐虚假,再度违背承诺吗?

到底谁输谁赢,未来结局如何,不管是大唐与叛军之间,自己与岑朗健之间,实在都难以预料。而他一旦开始真正思考这谜题,又开始沉迷在算计之中,也同时开始觉察出内心隐藏着深深的厌倦。

萧敬暄稍停半晌,遣散开这一股突然笼罩着身心的怠懈无力,定下心后再问:“岑朗健除了派遣使者,是否有别的异常举动?”

耿龙锦近来在外往来较多,但丐帮门人摇头:“这臭小子就那回冒头,后面倒没再有动静。倒是有桩其他的,不过算起来……”

他犹豫了一下,瞧瞧萧敬暄:“这事现在与我们扯不上关系。”

“怎么说?”

“两日前我在来与刑兄汇合的路上,发现了狼牙军的踪迹。他们沿羌谷河道从东朝西行进,那方向似乎是朝黑水城去的。”

萧敬暄本能地警觉起来:“人数多少?”

“当时夜深看不大真切,但听足声来分辨的话,少说八九百吧?”

大概是赤狼左营的兵力,但敌军主力如今盘踞马鬃山一带,不应当出现在此。萧敬暄安静一阵后,一刹那脑海里呈现出某个极其鲜明的画面,他骤然微微色变。

只是眼前没有思索的余地,这会儿石能牙走了过来,半老胡人热情地招手呼唤:“伙计们熬了热茶,你过来一起喝两口吗?”

对于盯梢的用意避而不提,看似以礼待人,便是佣兵首领老于世故的一面了。萧敬暄凝视对方的脸上绽开的几条深刻纹路,即使诸多激烈心绪岔集胸间,他依然礼貌地做出回应。

“多谢,我这就来。”

两个出身经历截然不同、现在又心思各异的人,硬凑上聊天,自然说不出多少话。石能牙始终于何清曜的相关闪烁其辞,萧敬暄得不到更多的有用消息,略搭几句便作罢了。之后他沉默地坐在这群陌生的异族人之中,听着身边那些奇怪的发音,手捧泛着药草气息的茶水出神。

许久之后,萧敬暄毫无征兆地站起,刚抬脚想往部下那边走,石能牙再度叫住他,明锐的目光平静注视着:“这边火堆烧得更旺,你不用回去坐着了吧?”

很明显的,石能牙得到何清曜周详的吩咐,会始终盯紧萧敬暄,防范他做出意料之外的鲁莽行为。而石能牙的部下约七十来人,数量上本自然占据了优势,实力又不知深浅。再则双方并非敌我关系,没有直接冲突的必要。

萧敬暄没再踏一步,但也没见坐回的意思,嘴角浮起一抹浅笑:“突然想到一桩事,我过去问问就回。”

石能牙虽千般防范,却未至将他视作真正的囚犯。现在对方既肯和言相答,胡人亦不便摆出强硬的态度,只点一点下巴。

或许出于维持两方局面平和的顾虑,萧敬暄确实待在那边的时间不长,简短地聊过数句后便转回。之后他仍是早先那副低眉凝目的样子,仿佛对于近旁的一切状况均不感兴趣。

篝火嗤嗤地响了几声,散出一股浅浅的白烟,风拂下如湖心的水流一浪一浪,石能牙嗓子里不由发痒,骤咳两声。佣兵头领随后站了起来,正打算休息前分派下夜深后守卫的任务,身躯却猝然剧烈摇晃起来,像随时都支持不住要倒下来。

他额头上已现出一层密密汗珠,却仍强挣着身体,抽刀扑向好似安然不动的萧敬暄。男子目中精光一轮,不退反进,霎时也抽出兵器,匹练般一道银光冲跃而上!

没有激烈交手的情况下,乱局又瞬间平息。萧敬暄单手横刀架在石能牙颈侧,紧靠两人身旁的一众佣兵早已纷纷倒地。

石能牙缓缓抬起一只手,示意手下莫轻举妄动,并将自己的问题尽量说得具体一点:“怎么下手的,你为什么没事?”

“我方才找刑肃借了点东西”,萧敬暄瞟了一眼仍在熊熊燃烧的柴堆,随即另一手自衣领下慢慢扯出一枚丝绦穿系的物件:“至于我为何无事,是因它在。”

石能牙瞧着那鸽卵大小的乌底云纹的圆珠,叹了口气:“凭借了宝珠辟毒……罢了,你应该并没有展开一场生死决斗的意思,那么到底想做什么?”

“我现下必须赶回唐军那边,可想必你又会挡道。但你我本无敌意,我也不欲伤人,只好设法让尊驾护送一程。”

先前号令一出,萧敬暄的手下立即持兵迫近,与石能牙其他无恙的属下对峙。石能牙扫去一眼,待双方渐渐安静才又发问:“我早上的提议,你明明都接受了,怎么现在又放弃给自己复仇的大好机会了?”

“西居延海的狼牙军主力竟然从马鬃山潜回羌谷河道,看来早前他们是故意做出南进的姿态来牵制唐军,实则意图黑水城和其余要塞。恐怕岑朗健之前急忙对我下手也与之有关,他们必然想趁唐军内部不协、防守松散之际发难。而且推测可知东居延海的敌人势必同时行动,以成两面夹击之态……”

即使已有夜色的遮盖,这张苍白脸庞上遽然腾起的赤红仍那般刺眼,持刀的那只手明显在发抖,使得刀刃寒光也颤颤不休:“这消息既为我所知,我绝不能坐视不顾!”

石能牙看了一阵,慢吞吞地开了口,试图解释什么:“那里的状况可险恶着呢,你只凭借匹夫之勇是撑不住的,可能再也回不来。”

“我未来的结果,倒不劳你费心。”

“这个我当然管不着。那何清曜呢,你往后预备怎么跟他讲?”

萧敬暄静了一刻,这时他终没法做到平日那样喜怒不形于色,只感到自己的心落入一场天地翻覆般的挣扎,时间都仿佛失去了意义。

不过须臾后,他就从那浸满全身的不自在里摆脱出来:“请代我转告何清曜:我今生欠下他的,只能来世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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