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这堆玩叶子戏的人里,何清曜尤其手气不佳,简直一反常态。不知第几次输了之后,他嘴里嘟囔着把骰子一摔:“晦气,老子精穷了,不玩啦!”
围住他的下属们哪肯让这财神爷半路跑掉,左一个扯胳膊,右一个抱大腿:“老大你只是一时点背,哪里就穷死……再来一把,下次肯定叫你吃个大的!”
何清曜如何不晓得他们的心思,索性笑骂着丢出一只鼓囊囊的钱袋:“放屁,吃你爹的大屌!不就惦记老子兜里那点东西?好啦,便宜你们这群龟孙子了,快滚出去!”
诺盘陁先一把夺到袋子,颠一颠,分量着实不轻,乐得大嘴快咧到耳根:“咱先替兄弟谢何掌令的赏!”
旋即他不经意般地问:“掌令,您真要去幽幽海?那种小地方有什么可施展的,这不正是那姓萧的故意为难,如今局势稳定想把大家伙儿全踹开。”
碧眼凝视发问者,目神间流露出一丝兴味:“哦,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诺盘陁与他的目光接触的一刹那,表情仿佛是由衷的关切:“老大你带那么点人走,到底不大妥当,我就是担心问问。”
何清曜冷哼一声,尚未作答,旁边的胡人车安足嗤嗤直笑:“照我说没啥好担心的,嘴上说带多少,真正能带多少,掌令心里头大概早就有主意了。”
另有一人冷冷言:“官军那边连着几回派来使者,大概想逼走老大,听说萧敬暄开始还拍桌子吵,后头不知怎么肯依了。不过他本生屁股歪那边,一心往上爬,靠不住倒不奇怪。那咱们这边……无论如何都要打算了,合伙下去倒没意思。”
何清曜眯了眯眼睛,几缕浅纹浮在眼尾,有那么点笑的意思,车安足于是更加胆大,哼笑道:“合不合伙,不就看何掌令一句话?弟兄们人数不算少,往后单干……不一样能混好!”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露骨,周围的人一时皆收了声,若有所悟地一齐瞧向何清曜。
何清曜拈着酒杯的边缘,轻轻摇晃,酒液折起的灯光在深凹眼眸里汇聚,凝成一泓静止的水面,让外人难以分辨出情绪的变化。
最后他慢条斯理抿了一口酒,方掀起眼皮,打量周遭一番:“有空寻思些歪门邪道,不如办件正经事,比如……找个漂亮小妞来给我解乏,这些天快闷死了。”
众人面面相觑,哪晓得他突然提这个,诺盘陁率先吃吃应了,口吻极见为难:“您老向来不是美人看不入眼,这荒郊野地找女人都不容易,还上哪儿抓绝色美女去?”
车安足勉强扯了扯嘴角:“吹熄灯黑咕隆咚的,正好瞧不见美丑,将就一晚上也凑……”
何清曜一侧头,语气不大满意:“等天亮了,万一看到旁边是个又丑又干瘪的光溜溜老太婆,吃亏的是我,膈应的也是我,少出馊主意。”
他咚一下把酒杯往地毯上一顿,脸色相当不耐烦:“算了,我还是先睡足一觉,你们真孝顺老子就赶紧滚外边鬼混!”
车安足记起前事,仍打算确认下何清曜的真意,刚动了动嘴,诺盘陁伸腿暗踢了踢他。车安足一愣,不过很快了解对方的用意,彻底不吭声。
穹庐的门重新合上,何清曜安静半晌,长出一口气后扑通倒地,手足舒适地伸展开。享受过片刻的松弛,他开始思考起近期几桩急迫需要处理的意外。
吉兰娜身中剧毒,没有自己提供的药物,断活不过两个月。而她选此时反叛背刺,虽然让他处境暂时艰难,却未至无路可走的地步。鉴于双方仇怨之重,这名狡猾毒辣的女刺客肯定在背后包藏着更险恶的用心,为此甚至敢于赌上性命。
这次何清曜去黑水城,也顺道和曹阿了派回的手下碰面。曹阿了打探到岑朗健仍在飞沙关内按兵不动,估计是怕其他据点趁自己尚未壮大来个黑吃黑。不过何清曜仍对此不敢确信,由过去打的交道以及萧敬暄讲述的旧事来看,这满怀仇怨的小子不大可能至今毫无动作。
而方才车安足等人的言语也没安好心,分明是想试探自己对未来到底有个什么样盘算。一旦感觉好处太少、不合己意,这帮混混也说反就反。
何清曜咬牙思量许久,可神色忽复一畅,蓦地弹了个响指,志得意满地自语:“车到山前必有路,一件件解决呗!”
这点小意思,着实没必要怕。
但下一刻,何清曜又想到某件“大意思”,当即皱皱眉,嫌弃地冷嗤一声。
换做平时,他当然咽不下这口恶气,绝对干得出拆伙走人的勾当。但如今黑戈壁处处显露怪异的端倪,兵力一旦过于分散,萧敬暄势必更加为难。所以先前他只得在下属之前装聋作哑含糊过去,可惜萧敬暄却未必肯领这份情。
他永远是一个让人头疼的大麻烦,何清曜面无表情地思考着。蓬勃旺盛的怒气在心中酝酿已久,以至于指头也忽视了主人的意志蠢蠢欲动着,他如今真想打破某颗脑袋,或者砸断谁的鼻梁。
萧敬暄永远只为那些华而不实的壮志活着,那自己于他算什么?是行路人在晦暗不明的黑夜中追寻北极星前行时,天宇角落一掠而过的流星罢了。
何清曜忽然翻过身,侧耳听了一阵,露出某种匪夷所思的惊讶神色。之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迅速跳起去打开门又钻出穹庐,冲着外面数堆篝火边聚集着赌博喝酒的人群破口大骂:“烂嘴丫吱吱喳喳没完,呱呱叫得跟死乌鸦似的,明早急着进棺材吗!”
十余道懵懂无知的视线转过来,何清曜毫无气消的迹象,保持方才的嗓门叫骂:“快离老子远点,慢了给你卵蛋全捏成浆!”
手下们都了解他最近心情极差,哪里还敢招惹,讪讪笑着收起骰子与纸牌,挪到三五丈外。何清曜仍觉不足,又吼道:“贼狗攮的,听不见我说话是吧,全滚十丈外去!”
直到这些手下一一照做,何清曜哼一声,重新钻入穹庐摔上门。他躺回先前起来的地方,盖好毯子并转了个身背对门口,好像当真预备睡觉。
良久,灯火照不入的黑暗角落忽传来声音:“真睡了?”
何清曜分毫不动,反冷笑起来:“明明大爷我想要漂亮妞儿暖被窝,怎么偷偷钻进来了一个厚脸皮偷听还不请自入的臭男人?味道简直熏痛老子的鼻子,赶紧滚远远的!”
萧敬暄的声调全无起伏:“如今情势之下,你居然还有闲心找女人取乐,实在厉害。”
何清曜懒懒的声音里满是嘲笑:“我说,咱俩虽然好上不算短的日子,但两边嘛……可都没守身如玉,毕竟你要交际应酬,我也得撑场面。既然吃喝瓢赌一样不落,大家都不清白,你这阵何必挂起一副拈酸吃醋的模样来捉奸?”
幽暗中看不清萧敬暄的表情,他的嗓音反常地越发平淡:“我自然不会为这种小事来寻你的不是。”
何清曜回味着话中意思,突然踢开毯子,猛地坐直了身,定定地看向不远处那道模糊的轮廓:“把我跟猴子一样耍一圈,你肯定得意,总该来炫耀一回吧?”
萧敬暄听上去依旧一切正常:“吉兰娜最初无故出现在灰岩坳,之后现身鏖战中的阴风峡,她的用意是什么?”
何清曜懒懒地掏了掏耳朵,没有回答,萧敬暄的口吻间终于隐隐生起一股怒火:“你又交待袁胜飞等人在借口运送物资进盘羊坡时做了哪些勾当?何清曜,联军险些被狼牙军钻空子,你是不是非常得意?是不是以为自己做任何事情,一点行迹不会泄露? ”
何清曜竟低笑几声,毫无愧疚:“中原人的死死活活跟我有关系吗,哪儿来的失意得意?”
“你的意思是对自己没好处,那做这些到底为什么?”
何清曜反又笑了:“对啊,我做过什么亏心事?你倒是明说出来嘛。”
萧敬暄沉默,何清曜咯咯笑着,口气间弥漫着嘲弄:“果然不敢直接问,你其实最想弄清楚的是——到底是不是我卖了你们的底细?怎么,你都把袁胜飞那群忘八利索地宰个干净,连营地里干苦差事的狼牙俘虏也一个不剩,总不成竟没捞出多少有用的话吧?”
萧敬暄反问:“你是胆怯了,才不敢承认吗?”
何清曜耸耸肩,漫不经心地说:“我不过困惑,你怎不留下他们的脑袋,利用这些人反去打探狼牙军动向?说不定还可以借手反击呢。”
“然后眼睁睁瞧着最后你被牵扯进去,再被官军当成内奸处斩?”
何清曜拖过一只高耸的软垫侧卧上去,笑嘻嘻张望过来:“噢?你居然看起来还很爱我呢。但也许开始我还清白,但现在肯定不是了,要不要追问下我的动机?
萧敬暄再次沉默,何清曜又笑笑,充满虚假温柔的语声像涂满蜜糖与毒药的尖刀:“你不说话,反是因为我猜中了。你这人呐,永远面对不了最真实的自我,自然面对不了任何的真相,所以还装成傻子一般地明知故问。”
辛辣的嘲讽没有激起冲突,萧敬暄还是不动:“你给我所谓的理由,看我是不是受不了。”
白衣男子嘴角噙着谜一般的微笑:“你来到黑戈壁之后反复摇摆。我起初以为是良心发作,现在细想起来,当中自然存在愧疚,但更因为……你暗暗痛恨着自己那位高贵无暇的父亲吧?”
“你胡说什么?!”
暗处的身影不偏不移,但嗓音陡剧,可见言语的冲荡极烈,明教弟子继续着礼貌斯文的讲述:“你跟我,打骨子里是只认自身内心道理的人。虽说都曾按照长辈的要求生活,可不同的是我对父亲的安排还算满意,你却一直心怀不满。并且由于这种强烈不满,一直被笼罩在他影子之下、还时刻被提起比较的你太希望有朝一日完全胜过他,以此证明自己的正确与强大。”
穹庐狭小,急促呼吸回荡其间,异常沉闷,何清曜顿了顿:“你很清楚这种隐秘想法不为世间所容,表面总以顺服崇敬掩盖这股怨气,实则恨意永远蠢蠢欲动。而你当年背着老爹做尽坏事,就是被它所驱使。”
“这跟你出卖联军机密的作为,有何关系?”
“当然有关系,甚至可以说正是你的这种心态,逼我不得不下手。”
“狡辩……”
何清曜无视对方的愤怒,讥笑着:“我过去在意你的感受,总不忍心剥开这层隐秘,还一直安慰你不要被以往经历困住。但反正如今闹成这样,不妨最后发一次善心替你指点迷津。你眼下不计一切代价帮唐军获胜,看似方向仿佛跟在恶人谷那几年的作为相反,动机完全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