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狄一兮睡得不大安稳,约至丑时过半才逐渐入梦,却闻猛然一声厉啸直刺入耳,竟是利箭破空。他本合甲而眠,睁眼一瞬当即抄起手边兵刃,飞快扑出帐篷。外间火光急摇,映于无数锋刃,寒光眩目,更使人血冷的则是随之而起的阵阵直冲夜空的喊杀,以及影幢幢似鬼魅的敌军。
山下尤有轰隆隆的声响与厮杀喝喊传来,恍若扑天盖地的闷雷,山顶守军猝不及防,且一时为其势头冲劲压制,围困于营地中央。狄一兮隔开混乱人群瞥见骆照光的身影,立即提枪左右平扎,逼退数名狼牙兵。旋即长兵一抬,挡下横劈过来的两刀,趁敌人立足不稳,抬腿猛蹬,踢开前方阻碍。随后一枪追击,正中胸膛,骇人的骨碎声间那狼牙兵口吐鲜血,仰面倒下。
狄一兮身边的同伴也自短暂慌乱中迅速摆脱出来,跟上与他协步前进,冲去为骆照光解围。两方刚一汇合,天策参将大喝:“赶紧杀下山去!”
不必他再做任何解释,狄一兮已明白山上敌军只起牵制之用,其主要目标还是山下。此刻山脚焰光弥天,轮转碌碌,以及呼喊的暄声始终未歇,果然是有大批携带重货的人马经行。奈何唐军虽急于突围,但频频为铣兵所阻不得如愿,不由心急如焚。
顷刻间乱矢如雨,兜头盖脸罩来,情势迫人,狄一兮等只得先护着骆照光且战且退。扑杀过来的狼牙兵中一首领模样的举刀挥舞,神情狰狞至极:“把这群汉人蛮杀干净了!一个也不许放跑!”
猝然间斜杀进一支彪兵,沿途人头飞滚,领首一匹墨黑骏马不停蹄急奔,直闯入困局。它突地咴咴暴叫,前蹄人立,转眼踹得三两个狼牙兵惨叫飞出丈外。马上的披甲骑士骑术精深,双足挂蹬不离,下盘稳牢鞍鞒。只见那人手挽弓弦,霎时释劲,一箭呼啸裂空飞出,第二箭连珠追上。前一刺进狼牙首领的肩头,第二则正中其背心,他啊呀一声惨叫,翻滚下了坐骑。
狄一兮认出前来援救的是萧敬暄,对方疾奔直突,转眼已赶到近前,身侧骆照光劈头就喝:“莫管这边,堵住下面的敌人……”
萧敬暄回枪一刺,曳影如一团火芒闪过,跟着一泼淋漓血光冲天飞起,竟是如电飞渡的一招把一颗敌卒的头颅生生劈破两半。玄铁长枪下力极猛,收回的刹那尖锋竟嗡嗡而颤,他在这悍怒余音间眼底呈露一片煞冷:“来不及了!”
不绝涌来的两路兵马撞在一道,狂风巨浪的恶斗虽化作相持的局势,骆照光仍满面焦灼。他亦知底下情势不妙,叛军队伍所运载的必是要紧物件,倘若走脱后患无穷。萧敬暄也回首望向崖边,忧色毕现。
骤然一道年轻的嗓音传来:“来得及,我有办法!”
狄一兮愕然,原来那发话的竟是沈雁宾,玄甲青年越众而出,急忙解释:“骆参将,给我一炷香的时间就能拦住山谷的狼牙军,山顶有砲石可用!”
骆照光刚露出的迷惑忽然消失,萧敬暄的目光也若有所悟地闪了闪,随后他望向东边,天空已透出一抹灰白。
骆照光突地说:“还得先绊住狼牙军。”
萧敬暄极其迅速地应道:“我记得山顶西南方位有一条仄径,虽然峻险,但沿它下山能更快与水源边留驻的人手汇合,而且方才看那一侧挡道的敌人也不多。”
盘羊坡地势相对别处山丘低矮,那里虽险,距离却近了许多,下到底部的时间不会太耽搁,骆照光立即点点头:“我亲自带队杀出去。”
萧敬暄倏然一怔,骆照光平静地回眼一望:“你掩护我突围,上面待会儿也交给你了。”
萧敬暄短暂沉默,山间风过,把大片血一样的红光吹上这张看似平静的面庞。
他忽然道:“你带的人不用太多,另外……还有六百援军日出前会抵达。”
狄一兮骤然一阵不安,萧敬暄的口吻实在让人感觉怪异,似乎他早已预料会发生这次突袭,所以提前有所应对。
骆照光微见诧色,不过时间极短,随即便无声颔首,狄一兮赶紧插话:“骆参将,我跟你……”
“你莫去。”
这次发话的却是萧敬暄,狄一兮一愕,方欲反驳,骆照光居然也附和:“守笃,按萧副督军说的留下,护住沈副尉他们。”
还不等狄一兮理清疑惑,骆照光转向沈雁宾:“沈副尉,一炷香的时候一到,不管底下状况如何,你必须动手,不可迟疑!”
沈雁宾立刻应声,带上三四十人赶往崖侧,骆照光也召唤百余士卒,掩杀向西南方向。萧敬暄紧随其后再度突入杀机四面的火线,火龙沥泉枪横扫如风,轮挥若月,泛射出清晰的赤红光华。两路兵马齐纵马力,自上而下,疾速猛冲,蹄下踢散的篝火余烬窜动起千万点金星。
刀枪剑戟交击,霎时虹飞电闪,海覆天翻,一场恶斗后狼牙军防线终被撕开一处。骆照光趁机突出,叛军还欲合拢再封,萧敬暄则率队逐杀,兵马似虎似貔,动若密雪卷旋,所踏之地满溅鲜血。狼牙军的防线终禁遏不住,到底给骆照光脱出身去,萧敬暄则指挥山上余军,继续与敌人搏杀相抗。
狄一兮紧跟沈雁宾来到目的所在,居然是白日间二人谈话的地方,玄甲青年直冲向一排排仍立在岩石中的铁钎,大吼着:“左边再加三排!”
狄一兮立刻明白他的用意。匠人取石是先以铁钎深插其中,如一只只排为长行的楔子,最后只需在首端几枚用力一击,石块自然崩裂。而盘羊坡地质早已松散,山体连接不牢,以类似方式再施加外力推进,山壁短时间便会崩碎下坠,亦如砲石封锁之效。
目前钎子的数量欠缺,位置也有偏差,因此沈雁宾赶紧命令再给指定的方位添加。那边一群汉子热火朝天地锤击岩块,狄一兮同样没闲着,但见又一队狼牙军杀来,他也喝令下属冲扑上去。这一片平台狭窄,双方均难以施展骑乘之利,近距杀成一团。到处乱矢横飞,矛刃撞击,红光暴起,腥风狂卷,无数血珠与尘埃混在了一起。
这些钎子本是特殊精铁锻造,入石直似入泥,沈雁宾一帮人又手脚极快,一炷香的工夫未到已扦插完最后三排。此时虽在高顶,谷底的巨大喧哗已动地催天地飙升半空。马匹的踢踏嘶鸣,锋刃的击打撕咬,以及士兵的叫喊咆哮,俱在风中回荡不休。沈雁宾正待吩咐砸钎,听到这般声响,心头猝然收紧,竟犹豫起来。
守军显然是在正下方同狼牙军混战,一旦山体倾倒,恐怕……
狄一兮左支右拙,辛苦异常地抵挡敌人,瞥到沈雁宾在时辰将近还不动手,不解喝道:“怎么不砸?”
沈雁宾只得高声回应:“骆参将在下头!”
狄一兮心头一惊,也感为难,二人正在犹豫间,背后乍然一声厉叱:“动手!”
萧敬暄遍身殷红染透,面容冷峻到全然看不出表情,随风舞动的散乱发丝下目光若两点冰针,锐利得仿佛可以深深地刺进血肉。
狄一兮怔了怔:“……咱们的同袍还在底下。”
萧敬暄却没理会他,眸子光芒灼灼,逼视沈雁宾:“骆参将刚才交待你的话别忘了!”
时间到了,沈雁宾环顾四周,众人皆露出茫然迟疑的神情,回过神的甚至有些怯虚。他的面颊抽搐两下,兀地深深吸入一口气,忽然就在短得不及眨上一眨眼的须臾,一把夺过边上一人手中大锤,高高举起又闪电般落下。
铁石碰撞,火星四迸,激响声直穿耳鼓。沈雁宾动作奇快,眨眼的工夫已连退连砸了五六排铁钎的首位,足下岩块喀拉闷响,沿着楔子裂成几道宽隙。其余人看他已动手,一时顾不上别的,纷纷跟上击打。
狄一兮因沈雁宾的举动怔忡当地,虽分明感到脚底的震动一阵猛似一阵,仍难以挪动步履。萧敬暄打马上前,手臂一展捞住师弟的胳膊:“上来!”
他再朝周边大喝:“快撤!”
狄一兮下意识借力翻上马背,但听身后砰砰巨响一声接一声,忽然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一道,满山震荡,飓风横起。狄一兮情不自禁回首望去,眼前尘雾遮天,四野无光。再过片刻乱纷纷的碎石漫天迸溅,直向崖侧诸人砸来,刹那间痛叫惨呼连绵不绝。更可怕的是崩碎山壁内无数的石块泥土也一泻而下,往底下盖头坠去!
狄一兮惊恐得愣住,转瞬又怒极攻心,抓死萧敬暄的肩头大吼猛晃:“快他妈下山!”
如此猛急的下坠,如此要命的冲力,底下的交兵激战压得一丝传不上来,恐怕当时停留下方之人均遭横祸。
萧敬暄竟头都不回,口吻甚至镇定到冷淡:“别乱动,除非你想拉我陪葬!”
狄一兮再度留心现实,空中闷雷也似的一波一波响动持续,地面还在簇簇跳动,令人立足不定。他只觉背心全是冷汗,情知崩塌仍继续着,若非萧敬暄识势走得快,如果自己还呆立于适才所在,恐怕早化游魂一缕。
身边数匹战马疾驰而过,狄一兮眼角余光一瞥,正扫到其中的沈雁宾背影,抽紧的心才略松半分。
狼牙军眼看骤变惊生,晓得主力遭袭,难再领麾兵密阻,纷纷从山顶蹿散下撤。唐军士卒已疲,但深知危机未除,亦乘高而下,拚死冲去。双方沿途血肉相搏,天地为愁。萧敬暄一路穷追,至谷地时逢尘烟弥散,难辨方位,方才缓进。
狄一兮于乱马中发现了兮子,赶忙呼哨召唤过来,他惶乱中无心同萧敬暄争执,转乘坐骑又紧催往坠岩方位。东方微晓,可八方俱扬尘茫茫,不单昏暗蒙昧,也直呛得人气喘不上来。狄一兮掩紧口鼻,举高拾到的火把四处晃照。光亮所及,碎石成堆,毁坏的货车上装载的东西大多被掩埋,露在外面的形状竟赫然是那特制攻城装置的零散部件,伴随它的是一滩滩上次见过的腐蚀性极强的液体,尤在嗤嗤冒烟。除此以外,随处可见扭曲变形的肢干头颅,新鲜血迹与脏器碎块遍地飞洒。他看得胃肠翻搅,险险呕吐出来,双拳骨节亦不觉攥紧,咔咔作响。
上方仍闻零星岩坠,狄一兮一面小心躲避,一面领人在杂乱土石间寻找本军的幸存者。刚救出三个重伤的同袍,忽然左边骨碌碌滚出哇哇大叫的一人,这会儿尘烟稍沉,狄一兮借火光瞄去一眼,脸色登时大变。
这名灰头土脸的幸存者,不是别人,正是塔克族祭司姬鹿。
所有祸端俱从此人而起,狄一兮一想方才所见的同僚惨象,再看他居然毫发无伤,登时怒不可遏地抽出横刀:“混账狗贼!”
姬鹿追随狼牙军偷闯阴风峡,哪知遭遇一场横祸,再撞上此人又一脸凶煞,已吓得魂不附体。他虽拔出匕首试图自卫,却挥动得毫无章法,狄一兮的一刀则施出所有的力道,大有毕其性命于一招之势。
呼啸声中,奇铁宝刀往姬鹿的手臂招呼过来,异族祭司惨叫一声,刹时间鲜血喷溅,断手合短匕同时掉落尘土中。倘非狄一兮半道省起该将他生擒,当即收敛力量,只怕胸膛也给斜劈开一半。
乍然一抹白影如同飞般掠过,青光闪处,煞寒刀风直逼眉睫。这一袭猝不及防,狄一兮闪身骤退,险中又险躲开被双刀绞为碎屑,但左颊仍给划出尺许来长的一道伤口。
姬鹿声放欢意:“女人你快救我,金校尉会赏你的!”
这一刀走空,暗中袭击的敌人仿佛也无意追击,纵臂把疼得在地连连打滚的姬鹿背心一提,运息腾身飞入漫漫石尘之中。半空中白衣人回首一望,却是一眉目俏丽的外族女子,左侧面颊上丑陋粗大的疤极其惹眼。
白衣女子露出充满嘲讽的笑容,电光火石一瞬,便同姬鹿一并隐去了身影。
“吉兰娜……”
一道虽低细却透露出分明惊诧的语声自后方传来,狄一兮陡地扭头,来的竟萧敬暄。
此时此刻,他再无法掩藏真实的感受,用来伪装平静的面具被彻底掀开。那张面孔颜色白得煞人,即便天色尚昏都清晰可辨,眼神也从先前厮杀中的乖戾狠气转成了惊绝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