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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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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一兮没料到刚回大营便遭遇一场过于热情、也过于尴尬的欢迎。

一行人到达营地后,他特地比其余袍泽走慢几步,刻意拉近与沈雁宾的距离。对方心领神会也放慢了步伐,打算在各归住所前再多说几句体己话。

“你的马该再修修蹄铁了”,狄一兮吩咐着:“我看它个头格外大,新来的师父如果打不好马掌。你告诉我,我来想想办法。”

沈雁宾点点头,温声说:“应该还行吧。”

他随后冲着狄一兮露出笑容,比起声调的温和,这笑意却带着正午时阳光的灿烈。狄一兮略略看了半刻,忽然间神情有些恍惚。

沈雁宾不解地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

狄一兮思索片刻,嘴角亦挽起明显的弧度:“瞧见你笑起来挺好看,往后多这样。”

沈雁宾抿一抿嘴,稍稍垂首:“我知道了。”

他终于想到了那个疑问:“对了,昨天你们到底……”

狄一兮回他一眼,淡淡笑了笑,出口却只是:“二雁好几天没见着你,回去陪它多玩一阵儿。”

他依然不想对自己提,沈雁宾静一静,刚打算再委婉地劝劝,常纪凌就选在这种最最不合时宜的时刻出现。

他匆匆向沈雁宾招招手,随后毫无顾忌地挤进两人之间,立即捉住狄一兮的胳膊,笑容满面地开始掰扯:“狄校尉,一路辛苦了,也给您添麻烦了!”

被突然隔开的沈雁宾一脸怔忡,狄一兮更是莫名,心说你不去慰问自家同袍的辛苦,先拉扯我来干嘛?何况完成军中任务罢了,至于这般亲热?

当然这话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说,以免扫了人家的兴,于是表面一脸乐呵呵地接受了对方好意,心中则盘算着赶紧寒暄几句,快点完事。但不知何故常纪凌的手抓特别紧,脸上笑得越发灿烂,仿佛快开出一朵鲜花。

“这小子一贯牛心古怪,虽然近半年看着脾气和善了许多,人也懂事了些,可您大概平时费心还是实在不少。往后啊,他如果有哪些做的不对,您不妨跟我直说,我抽空会教教他……”

狄一兮愣了愣,忍不住瞄沈雁宾一眼,暗想他牛心古怪就罢了,跟你有哪门子好说的?我们不是特别熟啊……

晾在一边的沈雁宾同样一头雾水,常纪凌再拍拍狄一兮的手背,口吻愈发和气:“沈叔去得太早,雁宾家里就剩一个老娘和一个小弟,平时缺人照应。不过既然如今有您这样稳重的人关照这小子,沈叔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也……”

沈雁宾看半晌,突然脑子里蹦出两字:媳妇。而常纪凌饶舌到了这层,便是再傻的人也明白过来究竟怎么回事。

他一脸黑青,拳头紧紧捏起,恨不得当场一记砸向常纪凌的面门。反应过来的狄一兮嘴角直抽抽,奈何众目睽睽之下偏不好发作,手又给捏得死紧收不回来,只好干巴巴笑答:“应……应该的,应该的……”

常纪凌这回笑得眼都成了一条缝,沈雁宾的拳头也预备举起,幸亏此时此刻终于天降救星。

苍云校尉余芜路过,撞见正面色诡异地僵持的三人,心头甚是不解。他知道沈雁宾与常纪凌往日曾有过节,虽然近来关系缓和,却不晓得是不是后者又无端发什么疯病惹出事来。

“常纪凌,你今天是皮又想紧一紧了?”

余芜不紧不慢抛过一句,常纪凌寻思后终究觉出尴尬,赶忙放手。狄一兮心里悄然翻个白眼,也抽开手去,不过他还是帮忙解释:“余校尉别误会,我们几个闲聊而已。”

余芜瞥一眼沈雁宾,见他依然脸色似抹了黑墨,暗暗嘀咕哪门子闲聊能给人气成这着急上火的模样?

不过既然当事人不计较,他便也笑笑罢了:“那是我多心了。”

说罢他再睨常纪凌:“让你训导新人呢,溜这头来偷懒?才复职多久,又想生事不成?”

余芜年纪虽轻,却官职高于常沈二人,如今更接下了战死的端木尚礼的职权。常纪凌前年本是校尉,后来与军中同僚殴斗方被降职,如今才升回去。他一听这话不好,赶紧点头哈腰,承诺马上回校场那头。

余芜见已无事,背手走远。三人又站一会儿,空旷场地陡地一阵寒风卷过,沈雁宾鼻尖发痒,当即一个响亮的喷嚏。

他前些天潜水擒人,之后一整天再湿着衣裳赶回黑水城,一路根本无暇烘烤。如今水温虽不及严冬那般砭骨入髓,但也十分冰冷,于是惹上一场不大不小的风寒。好在习武之人身体强壮,不过有些头痛鼻塞而已。

狄一兮见状仍难免忧虑,于是催促:“你这病还没好透呢,快回去熬一碗滚热的姜汤喝了,再蒙头睡一觉发汗。”

沈雁宾揉揉发红的鼻尖,轻笑道:“没事,都是风沙吹到鼻子痒罢了。”

常纪凌眯眼旁观,此时忍不住又深切感慨:“瞧,狄校尉多懂疼人呐!”

狄一兮这方记起边上还有个多事又多嘴的,实在坐立不安,干咳两声后匆匆道别。沈雁宾听这一向粗声粗气的黑脸大汉居然柔言细语,禁不住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沈雁宾环顾四面,一时路过的行人都无心在意这方,怒气顿时压制不住,猛然一步上前揪住常纪凌的衣襟低吼:“你刚才作的什么怪!”

面对那股凶劲儿,常纪凌不由一缩脖子,可口气却愤愤不平:“我能作什么怪!?你小子是不是瞎啊,老子先前给你撑腰呢!”

“我们两个说话正好好的,你跑来横插一杠子干什么!还撑腰?你纯是找事吧!”

“你好?你知不知道自己那阵啥样子!缩手缩脚,一路小碎步跟在人家屁股后头,笑得那一个叫软绵绵、麻酥酥。真想塞一面镜子到你的鼻子底下,拿自家眼珠子赶紧瞅瞅清楚那副扭捏的模样!”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常纪凌话音刚落,沈雁宾脸上的怒气一扫而光,虽然还硬是振着声儿,面皮已变得通红。常纪凌斜眼,知道戳中他的心病:“咋了,晓得老子是发善心想帮你了?”

沈雁宾埋头想一遭,仍旧感到恼怒,转瞬冷冷迎视对面的家伙:“那又关撑腰什么事,我和守……狄校尉这样处起来舒舒服服,偏你看着不顺眼?”

常纪凌不屑一哼:“我好歹大你七八岁,多吃几年的米和盐,你以为做……”

他差点顺嘴一句做夫妻,想着哪里不太妥当,迅速改了口:“做两口子光脾气好可不行,虽然我知道狄校尉肯定是大好人,可当媳妇的家里还是必须有人依仗,往后过日子才不会受气。我六婶的三舅公的外甥女年轻时就跟你那副模样似的,待她男人真叫一个千依百顺,可没撑腰的到底有个毛用。那男的是个混帐,成天喝醉酒了、赌钱输了就捶她撒火……”

沈雁宾听得发愣:“你跟我聊这家媳妇作甚,我又不认识她。而且……跟我到底有哪门子的关系?”

常纪凌却表现得比他还不耐烦,硬按着人的肩头,摁到道边一块压帐篷的大石上坐好,并反口喝道:“怎么没关系,先闭嘴听我说完!总之那男的欺负她家里爹死的早,就剩守寡的老娘和一个还没灶头高的小弟,就是没男人嘛,才敢乱下手。得幸好那三舅公后头看不过眼,把那混账东西痛打一通,告诉他的媳妇的娘家人没死绝呢,那男人从此不敢动手。”

沈雁宾终于耐心听他唠叨完,瞪了半日后歪头问:“完了,然后呢?”

常纪凌眯了眯眼睛,一副“你傻啊”的神情:“你不觉得那媳妇跟你特别像?”

沈雁宾腾地一下站起,拳头立马比到常纪凌的鼻尖之前:“你是不是又欠揍了!”

常纪凌飞速往后一跳,并且摆出防御的姿态,可嘴上依旧不把门:“怎么不像,你家里不也一个娘外加一个流鼻涕的小弟!你气什么气,我的意思是——我可以跟那三舅公似的,往后当你的依仗,怎样?”

沈雁宾愣在原地,那一拳不仅挥不下去了,他甚至感觉从头到脚刹那间又麻又僵,整个人硬绷成一条棍子似的。可再过片刻,青年忽眼睑一垂,遮去了目中复杂变幻的神色。

一晌后,沉默的他突然噗嗤笑了,高举的手竟慢慢收回去了。还在防备的常纪凌左瞧右瞄,见其面色从更早前的愤郁变为困惑,又从困惑变成犹豫,再从犹豫变为一种难以理解的了然。

最后,沈雁宾的脸孔上倏然划过一丝舒展的笑意,喃喃道:“果然是这样……”

常纪凌探过头,疑惑地问:“喂,你脑袋还好吧?”

沈雁宾忽然举眸看他,轻轻问:“我看上去始终不像别人的依仗,反而在依仗别人,是不是?你以前说我像媳妇一定还是因为这个,对吧?”

常纪凌更加茫然,可好似又觉对方言之有理,讷讷半天:“差不多吧……你问这干啥?”

沈雁宾眺望天空,湛蓝蓝的一片无边无际,叫人的心思豁然开朗。

他的声音缓慢有力:“我不该总事先担心下一步会不会做错,一直犹豫不决,而是……完成之后让人知道,我其实是明白的,我也完全清楚怎么去做不会出错。”

常纪凌皱起眉头,心想:完了,我话说太急了,这家伙魔怔了。

沈雁宾的嘴角又慢悠悠地扬起,语声也慢悠悠地传来:“虽然中间还是会担心,可总比什么都不干好。”

边上那个终究忍耐不住探过脑袋,近距离打量起他的脸庞,须臾迟疑着问:“我说你……到底咋了?”

沈雁宾的声音仿佛平静无澜的水面,眼神则出现了明显的变化,散发着奇异的光亮盯住对方:“我应该去当别人的依仗了。”

常纪凌给这竟显得颇为凌厉的视线唬一跳,不自觉倒退一步,沈雁宾发现他容色不对劲,不禁蹙眉:“你怎么了?”

常纪凌期期艾艾:“你……你这样盯着我又想干嘛……你不会……不会把我也看上了吧?”

青年登时瘪了瘪嘴,恢复成往日严肃的表情,同时忍不住又想去揪他的衣襟并给个教训。不过手还没碰到人,不太放心的余芜正好又转回附近:“沈雁宾,你这又算怎么回事,你跟常纪凌还想一起再挨顿打吗?”

常纪凌立马一胳膊勾住沈雁宾的脖子,嘻嘻哈哈地朝上峰挥手:“校尉没事儿呐,我们弟兄俩闹着玩呢!”

沈雁宾勉强扯起嘴角配合一阵,待余芜的背影消失,火速把那条紧绕着颈项的胳膊用力甩开:“先前那话再敢讲,我不光打掉你的牙,还打破你的脑袋!我才……”

他憋红了脸,牙缝里好不容蹦出硬梆梆的几个字:“我眼瞎了才看得上你这东西!”

常纪凌撇撇嘴,很不以为然:“我更对你没兴趣,当我刚才特别喜欢跟你拉拉扯扯似的。”

两人非常嫌弃地互视半晌,沈雁宾蓦地拧起眉毛:“欸,我倒是真有事找你,你跟席铭熟,那帮我个小忙。”

席铭是当初伙夫死后被抓去临时顶差的苍云士兵,以厨艺糟糕而出名。他原本对这活计极不耐烦,做饭如料理猪食。但不知怎么搞的,自从来大营与别的厨子打起交道后,反而当真喜欢起操持炊爨。这情况一半是好事,一半也是坏事,因为发现下厨的乐趣并开始运用起调料后,他捧出手的饭菜愈发难吃。

沈雁宾以往在军中人缘不佳,常纪凌这倒清楚:“什么忙啊,直说呗。”

“帮我找他讨一根长一点再大一点的骨头,但不用太大,二雁能叼得起来那种就好。”

常纪凌满面疑惑:“就这?行吧,我替你去要。”

正说着分发饭食的伙头军提桶担筐地路过,预备把粥汤麻饼散出去,常纪凌一瞅席铭在列,赶紧叫住人。他不好提沈雁宾,只大致讲了要求,席铭噗一声:“还当要我帮你偷吃肉呢,拿光秃秃的骨头干什么?”

“别管啦,你替我找找就是。记得别太大,要小狼崽能叼起来的那种。”

席铭瞥一回边上表情微妙的沈雁宾,心想养狼崽子的全营地单他一个,还以为托人带话我就不知道是吧,真是大活宝。

他口头闲闲答应着去了,常纪凌忽又拽住人,小声说:“你……你最近熬菜汤能少放点酱料吗?简直跟喝盐湖水差不多。”

席铭立马把牙花子一呲:“你能耐自己去做饭!有吃就不错了,谁还兴挑挑拣拣,再说我明明做的饭味道还不错嘛!”

常纪凌着实不懂厨艺,无奈一歪嘴作罢,不便继续挑剔。

席铭临走前再回瞥沈雁宾,笑容意味深长。后者难免尴尬地笑笑,想到面对常年相处的同僚,自己貌似都没勇气直接接触,还想替他人解决并承担烦恼,究竟能不能成也是未知。再多思量一阵,刚才还澎湃汹涌的信心仿佛又不是那么足了。

狄一兮翌日午后再度被常纪凌叫住,他一瞅对面这张脸,即刻头大如斗。幸而这次常纪凌未拉拉扯扯,只客气说着话:“雁宾让我帮忙带个话,说是今晚暮食过后老地方见。”

狄一兮不由大大松了口气,立马道谢。常纪凌说句客气了,转身往回走,两步后忽然一顿又扭头,声音迟疑:“你们晚上究竟在哪儿见啊?”

这哪里能随便问?狄一兮面孔一青,常纪凌转瞬回忆起某个画面,啧啧两声后又嘻嘻一笑:“哎呀,人家想亲嘴儿的事,我一个外人啰嗦啥呢,真是……”

狄一兮这回眼角直跳,暗暗骂道沈雁宾你好死不死地让他带什么话!还嫌麻烦不够多是吧!

还是那片偏僻寂静的草料堆附近,不过这回相会时在场的除了两人以外,多出一只小活物。

一方高大的草垛底下坐好,沈雁宾立刻举高了二雁:“守笃,你看看我昨天教会它的一件本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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