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鬼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逐步崩塌。

胸腔里仿佛有一团炙热的、能烧毁一切的烈火在燃烧，血液鼓动，恶鬼的毁灭欲疯狂上涌。

他不知道，那是一种名为嫉妒的情感。

他好嫉妒。

嫉妒得快要疯了。

恶鬼情绪波动太大，连接两人的魂丝不住发烫。

连越也被影响到，胸口发闷的感觉不好受，他眉毛紧蹙，眼角酡红，身子直接一歪，有些无力地倚靠在恶鬼身上。

最近连越经常如此，时不时的心口那块就会一阵绞紧，可过一会儿便恢复生龙活虎，于是他只当作是没休息好，亦或是对鬼境水土不服。

连越手掌借力撑在恶鬼遒劲的手臂上，细长修白的手指无意识揪紧了恶鬼衣袖，那一块布料被他抓得皱皱巴巴的。

恶鬼浅浅垂下眼皮，心道，娇气。

胸膛却贴过去悄无声息将连越偎进怀里，指腹在青年手腕内侧的皮肤轻轻摩挲。

等恶鬼偏执的情绪慢慢平复下去，连越心绞的感觉缓解后也自觉自己做哥哥的有些失态，面上讪讪地松开了恶鬼的衣袖，正欲退开距离。

恶鬼却一把捏住他的手腕，阻止人离开。

如果在场有第三人，就会发现连越几乎是被禁锢在恶鬼怀里。

“既然这样，哥哥……”

恶鬼的声音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蛊惑。

“你和我签订婚书吧。”

只要契约了婚书，就没有什么能再把他们分开。

“婚书？”连越轻轻笑了一声，似乎觉得从恶鬼嘴里听到这么“大人”的用词有些好笑。

在他眼里，苍境始终还是个孩子。

连越偏头，视线落在恶鬼优越的下颌线，第一次正视恶鬼大他一个号的成年男性身躯，感慨：“你怎么一下子长这么大了？”

“都可以照顾哥哥了，”连越稀罕地搓了搓恶鬼的脸颊：“时间过得真快。”

恶鬼皱眉，问：“不喜欢？”

连越摇了摇头：“不是，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弟弟，我都喜欢。”

“那如果我不是呢？”

公园树木茂盛，气温随着天色渐晚逐渐降低，冷空气令连越皮肤泛起一层鸡皮疙瘩，他有些怕冷地搓了搓手胳膊。

恶鬼直勾勾逼视连越，还不忘往他身上施诀。

“你喜欢现在的我，还是以前的我？”

连越身上因为恶鬼偷偷给他施的诀很快温暖起来，人一舒服就开始犯困，再加上刚刚吃了饭，发饭晕，他醉酒似的笑笑，轻飘飘地说：“不都是你吗？”

“那如果我不是我呢？”

“什么叫你不是你？你是谁我还不知道吗？”

连越皱眉，打了个哈欠，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

“如果有人冒充我，实际上我已经消失了呢？你会怎么做？”

连越一下子清醒了。

“说什么傻话呢？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可恶鬼的表情太过认真，渐渐地，连越收起了脸上的嬉皮笑脸。

连越又感觉到冷了，不是生理上的，而是从心底窜上来的冷意。

“那我可能会垮掉。”

连越声音又轻又慢，郑重极了。

“像是骨头整个被抽走，只剩一个空壳，然后，彻底垮掉。”

“所以不要做危险的事，保护好自己，好吗？”

连越怜爱地抚上恶鬼的脸，他本意是想要叫恶鬼好好保护自己，不要让他担心。

可落在对方耳朵里，意义就不一样了。

连越的形容十分有画面感，听得恶鬼情不自禁紧攥住青年皓白细瘦的手腕骨，仿佛已经看到了连越整个身体轰然倒塌，彻底崩溃的画面。

须臾，恶鬼艰涩启唇，语气郑重得像是在许下一个亘古不变的誓言。

“好。”

他会瞒得死死的，舍弃掉自己。

从此以后，他只能是苍境，他会永远是苍境。

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诞生了。

当晚，连越收到纪雨萌发来的信息，说日记本里没有什么不能看的，只不过某些内容有点奇怪，明天她会把日记本送过来，让大家伙聚在一起研究。

连越欣然同意。

他守在浴室门口，恶鬼在里面洗澡。

上次的浴室惊魂事件叫连越心有余悸，他怕恶鬼也被盯上，届时求助无门会害怕，所以自那以后洗澡都是他先洗，确认浴室里安全无虞后才催恶鬼进去快快洗澡，仍不放心，还要守在门口听里面的动静才罢休。

连越不知道他身上戴满了恶鬼给他精心挑选的防御器物，别说是普通小鬼，就算是鬼境里等级至高的鬼物来了也伤不了他分毫。

换句话说，连越从来到鬼境的第一天，就可以横着走了。

当初那只棺鬼要是真的怀有不轨之心，并且在最关头没被江一北一脚踢开，那么利爪只需再朝着连越心口往前进一毫米，连越就会看到棺鬼被反噬得痛苦嚎叫的场景。

恶鬼已经给老婆铺好了所有的路。

所以他根本不理解连越为什么总是在害怕，就像他也不理解连越在每天上床睡觉前会把自己关进一个逼仄狭窄的小空间里，不允许他跟进去，然后偷偷用水把自己打湿，偷偷搞出一身泡泡，最后再偷偷用水冲掉的的操作。

老婆说那是洗澡。

恶鬼闻言点点头，然后细细回想了连越的日常操作。

每天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有规律地先把自己弄得湿湿润润的，全身皮肤脸蛋和脖子锁骨被湿热的水蒸气熏得粉粉的，然后躺床上用一块四四方方的布乖乖把自己盖住，才能安心睡觉。

恶鬼一想到连越每天都勤勤恳恳地做这些事，心里就奇奇怪怪的，怪酥麻的，像是苏打汽水在冒泡，他的人类老婆好可爱，可爱到冒泡。

连越洗完还会推着他进去，要求他做一样的事的同时在门外守着。

恶鬼不理解，但他听连越的话。

恶鬼现在对于常识的认知跟两岁小孩没什么两样，模糊又混乱，全部都要重学一遍。

连越说什么，做什么，恶鬼便默默接收着，学习着。

这导致恶鬼有了一种错误认知，洗澡就是要有人在外面守着的。

于是在他第一次想跟着连越进浴室，被连越阻止没成功后，他欣然接受了在外面等着的选项。

更何况他一看到连越刚从浴室里出来的样子，心跳节奏就控制不住失衡。

轻薄的睡衣贴在连越的皮肤上，勾勒出他清瘦的身形，潮湿的眼睛里带着跟平时完全不一样的水光潋滟，浑身散发一股动人心弦的致命吸引。

恶鬼当然不知道什么叫心动，他只是鬼迷心窍般视线根本无法移开。

可今天的恶鬼有些不一样。

连越在门外等了十几分钟。

洗完澡的恶鬼刚从浴室出来，下一秒就黏在了连越身上，面对面伸手环住连越的腰，像只大狗狗将下巴懒懒地垫在连越的肩膀上。

连越敏锐地察觉到恶鬼蔫巴巴的情绪。

他偏头捧起恶鬼的脸，自然地将额头亲昵相抵。

“怎么啦？不开心了？”

恶鬼当然不会明说他在为连越之前的选择而失落，他只说：“给我摸。”

连越笑着答应，自从上次二人开了先例以后，恶鬼时不时就缠着他答应给他摸。做了一顿好吃的饭要奖励，今天表现很乖要奖励，心情不好要安慰，连越只顾着调查没搭理他要补偿……上述种种，都能被恶鬼拿来当作和连越交换的筹码。

连越一开始还有些犹豫，不是，这对吗？

可他对弟弟向来如此，纠结的事情只要开了一个口，底线就会越来越低，就像被拖行的米袋子偶然破了个洞，慢慢地，洞口只会越来越大，最终演变成无法兜底的大洞。

而且很快他就发现每回答应恶鬼给摸以后，恶鬼反倒规规矩矩地把手放在膝盖上，正襟危坐，说要存起来。

所以到目前为止，「给摸」已经存了九次了，连越仍不知道恶鬼到底想摸什么。

这次连越也理所当然地以为恶鬼又要存起来，他眼里都是笑意，从善如流伸出手掌心，无所谓道：“好啊，摸吧。”

当然，他轻易答应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底线在降低。

从小到大，连越一直觉得苍境是一款高需求的宝宝，需要更多的爱抚，更多的皮肤接触和陪伴。

具体表现为福利院小豆丁时期吃饭要连越喂，站着就非要牵连越手，坐下就紧紧挨着连越，睡觉要连越抱，见不着连越人便极度不安，严重时还会掉眼泪。

来了福利院几年了，也没见他融入过其他小孩，整天跟在连越屁股后面跑，哥哥长哥哥短的叫。

为此连越曾经还怀疑过他有自闭症。

后来大了才好一点，可在得知连越要把他送寄宿学校毛病又犯了，流着泪求连越不要把他送走。

连越一个头两个大，解释道不是要送他走，只是送他去上学，有了文凭将来长大了可以找到好工作，出人头地，赚大钱，去往更广阔的天地闯。

苍境闻言，眼泪流得更凶，他对连越的成瘾性太强，彼时身高已经与连越齐平的少年连忙紧紧抱住连越的腰不肯松手，他把头依恋地埋进连越的肩膀，泪珠也大颗大颗掉进连越的肩窝，哽咽着说他不要出人头地，也不要赚大钱，不要出去闯，只想和哥哥永远生活在一起。

岂料连越闻言脸色一沉。

后来发生了什么？连越不太记得了。

他被恶鬼封印了痛苦的记忆，只模模糊糊记得他好像说了什么话，大概是类似于长大了就会分开的无情言论，所以他脑海里最后记得的画面，是苍境一向孺慕的表情变得愣愣的，落拓地垂头瘫坐在地，最后他揉揉通红的眼睛，以一句小心翼翼的「可是……可是……可是我还没长大，所以我就当没听到」喃喃为告终。

连越相信他当时所言肯定不是他的真实想法，也许只是情急之下，口不择言的无心之失。

他从没有想过要抛弃苍境。

可这并不妨碍他一想起当初的画面，心尖便如同被啃噬般一抽一抽地发疼。

他潜意识里不想再看到苍境露出那样的表情。

所以无论过去，还是现在，连越始终对他予取予求。

好在恶鬼始终没有做太过分的事。

何况牵牵手，碰碰脸颊，捏捏耳垂，在无人的角落跟两株并蒂莲似的挨在一起咬耳朵等等，本就是他们二人最常见的日常。

想到这里，连越毫无心理负担地伸手，道：“快点摸，摸了赶紧睡吧。”

在连越疑惑不解的视线中，恶鬼牵着人的手腕带到床边。

他自顾自地在床檐坐下，然后朝站在身前的连越伸出手，作出索求拥抱的姿势。

连越敛眉笑看他，正欲走过去，不曾想恶鬼动作比他更快，连越只觉眼前一晃，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恶鬼抱坐在大腿上。

屁股底下是恶鬼结实紧绷的大腿肌肉，连越顿时傻眼，不是，这对吗？

这场景怎么那么像电视剧里昏庸无道的君王与宠妃在大殿里追逐玩闹，然后君王趁宠妃不注意，一把将人拉入怀中，娇香在怀的庸俗戏码。

额角情不自禁一跳，连越不自在地动了动身体，他有些奇怪，印象中的小孩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高大矫健的恶鬼将连越锁住，遮得严严实实，乍一看，青年仿佛被迫嵌在恶鬼怀里。

下一秒，如铁般不可撼动的遒劲手臂缠上他的腰肢，阻止他乱动。

恶鬼从背后着迷地将鼻子埋进连越的脖颈，深深呼吸一口气，直到鼻腔充盈着连越的味道，才开口道：“哥哥，别动。”

连越想的没错，他就是需要更多的接触。

肌肤相贴上的瞬间，恶鬼整个灵魂都在情不自禁震颤，人们都说，婴儿时期的习惯会伴随一生，多少年了，他始终没能改掉这个癖好，反倒在连越予取予求的态度中，越陷越深。

连越待着不动，任由恶鬼抱了一会儿，寻思着差不多了，便拍拍恶鬼捁着他的手臂，示意恶鬼放开。

不曾想，冰凉且修长的手指转了个弯，探进连越衣服下摆。

恶鬼此刻才开始真正享用他觊觎已久的大餐。

他要吃掉他，吞进肚子里，恶鬼想。

人类实在是生得一身好皮肉，白皙细腻，恶鬼粗粝的指腹与连越白腻的肌肤相比，简直是令人看了头皮发麻的两个极端。

粗糙指腹划过连越腰侧软肉，然后是紧致的小腹，再往上……

连越慌张失措，身体不住发抖，欲逃脱这放肆至极的情境。

却被恶鬼强行禁锢在腿上，不能逃离半分。

“别……别摸了！”连越蜷缩起来，像只煮熟的虾忍不住弓起身体。

“为什么？”恶鬼疑惑不解，手上动作不停：“你答应过我的，哥哥。”

“这里，这里，这里，”恶鬼意欲不明的手指从下往上，继续攀升：“我都要摸，你答应过我的。”

说着，还把拼命往前逃离的身体一把揽了回来，连越一惊，脊背被迫撞上恶鬼冷硬的胸膛。

被恶鬼碰过的地方泛起阵阵酥麻，又痒又烫。

连越大腿肉微微晃动，悬空的双脚没有安全感地乱蹬。

不是？！！这对吗？！！这对吗？？？

连越心里默默卧了个大槽。

眼看着恶鬼就要得寸进尺摸上他胸口的梅花，连越忍无可忍失控吼出声：“够了！住手！”

“我——”连越话说到一半，猛然瞪大了双眼。

从未有人到访过的峡谷幽长，安静，此刻却如同落了一颗火球般，刹那间被点燃，峡谷顷刻间化为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