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下辈子,真好啊。
他把红绳攥在手里开始编,手很笨,时不时又扎到几下。有一针扎得深了,血珠渗出来染红了绳头。他摸了摸,没在意继续编。
编着编着,眼前那片黑暗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是一个画面。
……很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看不真切。
只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一个跪着,一个站着。跪着的那个浑身是血,仰着头,眼眶红得吓人。站着的那个低着头,好像在说什么。
然后画面碎了,随即又闪出一个。
这回是两个人在吃饭。小桌,矮凳,热气腾腾。年少的那个吃得飞快,偶尔抬头偷看对面的人,被发现后又飞快低下头。对面那人似乎笑了一下,抬手,给他添了筷子菜。
画面又一次碎了。
这回是一个穿着白衣服的人。背对着他站在很高的地方,风吹得他衣袂翻飞,像随时会飞走。
然后……
“师尊。”
沈复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红绳缠在指尖,松松垮垮,又扎破了几个口子。
“师尊?”那声音又响起,近了一些,带着一丝担忧,“怎么了?”
沈复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他看不见,可他感觉得到那个人站在站在门口正望着他。
脚步声由远及近,“师尊?你在做什么?”
“临仙。”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过来坐下。”
他把那只被陆临仙握着的手抽回来,摸索着找到他的手腕。然后低下头,把那条刚刚编好的红绳系在他手腕上。
“临仙。”他说。
“嗯。”
“我最近总在想一件事。”
陆临仙没有说话。任他握着手腕,安静地等着。
“我这辈子,好像忘了很多人。”沈复像是在自言自语,“很多事想不起来了,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只是不知从哪里听过一个传闻,隐隐还记得,说红绳能系住缘分,保佑平安,能让人下辈子还能找到想找的人。”
“我想也给你做一条。”他把那只系着红绳的手腕抬起来,贴在自己心口。
“临仙。”他说,“我们成婚吧。”
安静。很长的安静。
沈复以为那个人没有听见,或者听见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有些慌。
是不是太突然了?是不是太奇怪了?他一个瞎子,什么都不会,什么都记不清,连自己还能活几天都不知道,凭什么跟人家说这种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补救一下,还什么都没说出来就先被抱住了。
“师尊。”那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抖得厉害,“你说什么?”
沈复愣了一下。
“我说……”他斟酌着措辞,“我们成婚?”
“再说一遍。”
“……我们成婚?”
“再说一遍。”
“……”沈复一时脾气就上来了,“你不愿意就算了。”
“我愿意!我愿意的!”陆临仙马上急了,声音都慌乱起来,“弟子只是太高兴了。”
“我只是不敢相信,师尊,你……你是认真的吗?”
“我记不清很多事了。”他说,“不知道以前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可能明天就全忘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
他没说完,被一根手指轻轻按住了唇。
“不许说。”陆临仙的声音很低。
沈复眨眨眼。
“好,不说。”他从善如流,“那这门亲事,你答不答应?”
“答应。”他说,声音沙哑得一塌糊涂,“当然答应。”他握住沈复的手,把那串系在自己手腕上的红绳,轻轻贴在自己心口。
“师尊。”他说,“系上了。”
“嗯。”
“这辈子系上了,下辈子也系上了。”
“……嗯。”
“你不能反悔。”
沈复想了想,“我要是忘了呢?”
陆临仙低下头,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忘了就再追。”他说,“追到你想起来为止。”
“好。”他笑着,“说定了。”
陆临仙清早去后山折了几枝新开的桃花,插在窗前的瓶里。窗棂上也贴着一对红纸剪的喜字,歪歪扭扭。
那显然是沈复摸索着剪的,剪坏了好几张,最后只贴了这两个。
“师尊。”陆临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回来了。”
沈复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笑了笑。
脚步声走近,那只温热的手轻轻握住了他。
“走吧。”陆临仙说。
沈复点点头,任他牵着一步步走出房门。
院子不大,他这些天已经摸熟了。哪里有几级台阶,哪里种着什么花,哪里有一棵老槐树,闭着眼都不会走错。今日也走得比往常更慢,更稳。
因为今日是成亲的日子。
陆临仙扶他在院中站定。
“师尊。”那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凡间成亲,要先拜天地吧。”
“好。那就先拜天地。”
“一拜天地——”
陆临仙的声音很轻,他先跪下去,然后扶着沈复也慢慢跪下去。
“二拜高堂。”
陆临仙扶他起来,又扶着他转过身,换了个方向。
两人一同俯身,额头触地。
“二拜高堂——”
陆临仙扶他起来,又扶着他转过身换了个方向。
沈复不知道那个方向有什么。他感觉到陆临仙握着他的那只手微微紧了一下。
“师尊。”陆临仙的声音有些涩,“那里…我立了我父母的牌位。”
沈复愣了一下。
“虽然他们已经不在了,”陆临仙说,“但我想让他们看看。”
“看看我娶了这世上最好的人。”
沈复反手握住陆临仙的手,然后他朝着那个方向,认真地跪下去,俯身,磕头。陆临仙跪在他身侧,也磕了一个头。
“夫妻对拜——”
两人起身面对面站着。
沈复看不见陆临仙的样子,盲了那么多天都不曾觉得有什么,今日他却忽然有些紧张,手心出汗。
“师尊。”陆临仙的声音带着笑,“该对拜了。”
沈复瞬间红了脸,他点点头,两人一同俯身。
“好了。”陆临仙起身,声音好像有点哑,“该喝合卺酒了。”
“师尊。”陆临仙在他面前蹲下,把一只酒杯塞进他手里,自己拿着另一只,“这样喝。”
他握着沈复的手,把那只端着酒杯的手从自己的手臂间绕过去。两只手臂交缠在一起。
“喝吧。”陆临仙说。
沈复低下头,把酒杯送到唇边。酒液入喉,微微有些辣,有些苦,咽下去之后嘴里又泛起一点回甘。
陆临仙把酒杯接过去放下,那双温热的手捧住了他的脸。
“师尊。”声音很近,“礼成了。”
沈复弯起嘴角。
“嗯。”他说,“礼成了。”
然后他被吻住了。
吻很轻,很慢,像怕碰坏珍宝一般。陆临仙的唇贴着他的,小心翼翼地,一下一下地啄着。沈复被他啄得有些痒,忍不住偏了偏头。
“临仙。”他小声说。
“嗯?”
“……你亲够了没有?”
“没有。”他笑着回道,“一辈子都亲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