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轮到院里所有人一齐看她。

李冼倒不意外。他走到风箱边，放下斗篷，真伸手握住木柄。拉第一下时有点生，第二下就顺了。火膛里的炭被风催亮，旧甲片烧得通红。

苏冶夹出铁，放到砧上。

赵大栓抡锤，周老匠掌钳，阿石报数。一下，两下，三下。铁屑飞起，落在地上很快黑了。李冼站在风箱旁，安静看了一会儿，忽然问：“累不累？”

“问哪一种累？”苏冶没有抬头。

“清账，立令，盯人，挨骂。”

“累。”她说，“比打一炉夹生铁还累。”

李冼笑了笑：“后悔吗？”

苏冶把铁翻了个面。锤声停了一息，院里只剩炉火的呼呼声。

“刚来的时候，我只想活着。”她说，“能吃饱，不被人卖，不被人砍，最好还能攒点钱。那时候谁跟我说什么天下工匠，我大概会觉得他有病。”

来人聪想笑，又觉得这话不能笑。

苏冶继续道：“后来开炉，接单，跟军，算账。做着做着，发现许多人不是不会活，是一直有人不让他们好好活。会打铁的拿不到工钱，会修车的死在路上没人认，会做弩的孩子被当债卖。若我没看见，也就罢了。看见了，还能算明白，就不能装看不见。”

她说得很慢，像在给自己对一笔旧账。

“我也没那么伟大。”她又道，“我还是爱赚钱，爱好铁，爱一炉成料时的声音。可现在赚的钱能发工钱，好铁能少死人，炉火能叫人有饭吃。这事比我一个人活得好，要划算些。”

李冼看着她，眼里有很淡的笑意，也有疲色。

“苏冶。”他说，“你现在很像个官。”

苏冶立刻皱眉：“别骂人。”

院里终于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李冼也笑，声音低了些：“姜玉说，你若肯留，匠作署还要管矿、炉、河运、器作学堂。手令已经写了一半。”

苏冶沉默。炉上的铁锻成长条，又被周老匠送回炉里。留下当然能做很多事。可她也知道，规矩若只靠她一个人撑着，她一走，墙就塌。

她想要的不是苏冶在，匠人就有饭吃。是苏冶不在，册子、工牌、验工和敢问价的人都还在。

“我再留一阵。”苏冶说，“把第一批分署的人教会。账法、验料、工价复核，都得有人接手。姜玉若要我坐死在京里，我不干。”

李冼似乎早猜到这个答案，只点头：“她会骂。”

“她什么时候不骂？”

这句话说完，两人都安静了片刻。

他们都想到了同一个人。若萧继云还在，这时候多半会靠在廊下，慢悠悠补一句：骂说明精神好，不骂才要命。姜玉会冷着脸叫他闭嘴，再把手炉塞进他怀里。

可廊下空着。

只有风卷过一点炭灰。

苏冶低头，把砧上的铁又翻了一次。

到午后，第一炉料终于成了。成色不算顶好，但比旧甲片强许多。苏冶让阿石在样册上写：旧甲回炉，耗炭三斗二升，工时六人半日，出料七斤四两，可作农具小件，不宜作刃。

阿石写得认真，一笔一画。写到“不宜作刃”时，他问：“都炼好了，为何不做刀？”

苏冶说：“料有料的去处。不是所有铁都要做刀。能做锄头、门铰、车钉，也很好。”

李冼站在旁边，忽然道：“人也一样。”

苏冶看他一眼：“你这是在说你自己？”

“或许。”他把斗篷重新披上，“我这块料，不宜作帝王，做个拉风箱的倒还凑合。”

赵大栓这次连气都不敢吸了。

苏冶把笑压下去，正色道：“拉风箱也要考等第。你刚才手法一般，只能算学徒。”

李冼点头：“那就跟着苏师傅学。”

炉边的人低头的低头，看天的看天。来人聪憋得肩膀直抖。

太阳偏西时，工匠们散去，院里只剩余火。苏冶把第一块回炉铁放在水槽边，等它慢慢冷。李冼陪她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急着说话。

远处城中传来鼓声。姜玉大概还在批奏疏，刘舟还在催军册，王喜明日要带账房去南边。天下不会因为一炉火安稳下来。

可这炉火确实烧起来了。

苏冶伸手烤了烤，掌心发热。刚来时那点狼狈和警惕，像很远，又像昨日。那时她没想到，有一日会站在京城炉前，把一条关于工匠的规矩钉进新朝的骨头里。

她还是那个会算账的人。

只是账里多了许多名字。

李冼侧头看她：“走不走？”

苏冶没有立刻答。

她望着炉膛里最后一点红，听见灰下还有细小的噼啪声。火没有灭，只是安静了些。她把火钳放回原处，又检查了一遍风门，像每次离开炉前那样。

“走。”她说，“不过先等这炉冷透。”

李冼笑了：“好。”

两人并肩站在炉前，等余火一点一点收进灰里。风从没修完的墙缝里吹进来，带着京城冬日的冷气。苏冶却不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