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风又大了。
小炉棚里的火已经封住,炉口盖了铁板,四周用湿泥抹严,只留一点灰红色的光从缝里透出来。赵大栓带着徒弟守在棚边,不肯走,说是新炉性子还没摸熟,万一夜里塌火,明日又得重来。
苏冶从棚里出来时,袖口上全是灰,手背也被火星烫出两个小红点。她用冷水冲了冲,没顾得上换衣裳,就跟着刘舟往帅帐去。
刘舟怀里抱着账册,另有两个亲兵抬着封好的木匣。木匣里放着三件东西:试崩的营州旧刀、套筒有暗裂的矛头、拆开柄口后露出垫铁的短刀。每件东西都用粗布包住,外面拴了木牌,写明批次、入库日、验出缘由。
到了帅帐前,守门亲兵看见刘舟,没多问,掀帘通传。
帐内灯火比往常亮些。
萧继云坐在案后,身上披着厚氅,面前摊着几份军报。姜玉坐在他左侧,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眉眼冷淡。她像是刚赶到不久,发间还沾着一点没化干净的雪水,身边放着行囊,连茶都没顾得上喝。
李三坐在右侧,还是那副没什么坐相的样子,手里捧着半碗热水,慢慢暖着手。
苏冶脚步顿了顿。
她已经有些日子没见姜玉了。汝南王妃在帐里一坐,整个帅帐的气息都不一样。萧继云病弱归病弱,身上有主帅的沉静。
李三散漫归散漫,眼神里藏着锋利。姜玉却是另一种,她不需要提高声音,也不需要摆架子,只要抬眼看人,就让人自觉把废话吞回去。
“来了。”姜玉看向苏冶,先扫了一眼她的袖口,“在炉边滚了一天?”
“没滚。”苏冶道,“只是差点被火星子招呼了两下。”
萧继云闻言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咳起来。他咳得不重,却拖得长,案边的茶盏被震出一点细响。
姜玉把文书放下,伸手把旁边温着的药碗推过去:“笑什么笑。药。”
萧继云看着那碗黑乎乎的东西,眉头皱得很诚恳:“王妃,我看今日军务繁忙,这碗不如先记在账上,明日一并结。”
姜玉冷冷道:“你若敢拖,我就让刘舟把你的药也按件计价。喝一口记一口,少一口罚俸。”
刘舟站在下首,眼皮都没抬。
李三低头喝水,嘴角却动了一下。
萧继云叹了口气,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端起药碗喝了。喝完,他把碗放回去,脸色比方才更白些,嘴上却还不肯闲着:“成,今日诸位都在,先审我的药碗,再审营州的刀。”
姜玉没理他,对刘舟道:“说正事。”
刘舟把账册放到案上,先行了一礼,然后翻开密页。
她说得很清楚。
营州三月入库军械,刀八百七十柄,矛头六百,甲片一千二百片,登记为“二等可用”。昨日与今日分检,已验出暗裂矛头四十三枚,柄中垫铁短刀十七柄,试刀崩裂二柄,刃口卷损三柄。另有甲片三十六片边缘旧裂,补痕遮盖,未照实记损。
这些数不是大数。
可若按比例推下去,整批东西都不干净。
萧继云脸上的玩笑收了些。他伸手拿起那枚矛头,看了看套筒处磨开的黑线,又递给李三。
李三接过来,指腹在那道黑线旁边轻轻摸了一下。
“像赶工。”他说。
苏冶道:“赶工是一层,省料是一层。套筒没合严,说明锻接时火候不够,或者压根没压够。刀柄里塞垫铁,是怕掂着轻,被人当场挑出来。这不是一个新手犯的错,是有人知道验收看什么,就专门糊弄什么。”
姜玉抬眼:“若按正料做,一柄短刀能少出多少?”
苏冶想了想:“看刀式。营州这批刀,刀身每柄约少料一成到一成半。单看一柄不多,八百多柄加起来,就是一笔不小的铁。还不算少烧的炭、少用的工。”
姜玉转向刘舟:“入库验收是谁?”
刘舟翻到账册后页:“锁龙关这边是库吏张全和军匠陈老七。可他们只验外形、重量、数目。营州出厂时已有州府验印,押运文书上盖的是营州军械曹的印。”
姜玉伸手拿过账册,扫了一眼,指尖停在一个名字上。
“蒋承。”她道。
萧继云靠在椅背上,听见这个名字,眉梢微动:“司徒家那边的人?”
“司徒氏未占营州时,他在北线管过军铁。”姜玉道,“后来投了营州刺史,名义上是地方官,底子没洗干净。三月营州那批军械,若过了他的手,就不奇怪。”
帐里安静下来。
外头有巡夜的梆子声,隔着厚毡传进来,闷闷的。
苏冶站在下首,听着他们几句话把一批坏刀,牵到一个人,再牵到司徒旧部,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她这边看的是裂口、黑线、垫铁;他们看的是印章、履历、运路。两边对上,事情就不只是偷工减料了。
李三把那枚矛头放回木匣,手指在木牌上点了点。
“先不要抓人。”他说。
萧继云看向他:“殿下是想放线?”
李三没纠正这个称呼,只道:“营州三月这批进了锁龙关,未必只进了锁龙关。若蒋承敢在这边省料,北线别处也会有。司徒家如今还靠他那条供给链,若账是烂的,烂处不会只有一段。”
姜玉明白他的意思:“借军械账,撕开北线供给。”
“嗯。”李三道,“坏刀在我们库里是祸,在司徒军里也是祸。先查清楚他少下来的铁去了哪里,是私卖,还是另供了什么人。再查押运,谁签收,谁放行,谁在账上替他补平。”
萧继云轻轻笑了一声:“你这是要从一柄破刀,扒人家半条裤腰带。”
姜玉看他:“王爷用词能不能体面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