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凛在马车里晃着,一侧帘子被挑开,贺渡道:“饿不饿?”
“饿。”肖凛早起入宫,没来得及吃早饭。
贺渡道:“下馆子去。”
“找个路边摊吧。”肖凛很是接地气地道,“馆子酒楼我进出不方便。”
“快封王的人,还这么与民同乐?”贺渡笑道,“想吃什么?”
肖凛行军时,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饥荒起来吃得最好的是军用干粮,吃得不好就只有西北风。除了对海货先天反胃以外,他嘴早不挑了。
他想了想,道:“饺子吧。”
于是,朱雀大街,俩人衣冠楚楚,却一人端一碗饺子坐在路边吃起来。贺渡把筷子擦干净,递给肖凛,再贴心地倒上一碟子醋。肖凛只盯着他碗里的饺子,薄皮透出绿莹莹的颜色。他叉了一个放进嘴里嚼了嚼,道:“青瓜鸡蛋。”
贺渡要把自己的分给他:“要吃吗?”
“不要。”肖凛自己的是猪肉大葱,“素馅难吃。”
食草动物也夹起一个吃下,道:“哪儿难吃了,还不错。”
肖凛指点道:“素馅儿没油水,粘不紧,下锅老是漏,漏了就失了盐分没味儿。而且还松垮垮的不结实,吃了跟没吃一样……”
贺渡揶揄道:“刚说自己不挑嘴,这会儿挑得头头是道。”
肖凛呛道:“有得选的时候不挑,等没得选的时候再挑不晚了?”
贺渡道:“怎么突然想吃饺子了,今儿也不是节日。”
“谁说只有节日能吃饺子。”肖凛夹起个饺子嚼着,咽下去才道,“庆祝一下不行吗——今天在乾元殿,我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贺渡装傻充愣:“殿下说了好多话,指哪句?”
肖凛用一种“你又欠揍”的表情看着他。
“是说,要带我去见王妃娘娘那句吗?”贺渡眉眼弯起。
肖凛道:“知道还问。”
宽大的朝服底下,贺渡摸过去,找到了他藏起来的手,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握起来,道:“殿下真要娶我?”
肖凛没答,看着他道:“我问你,你可想好,以后怎么办?我是说,我袭爵之后。”
他袭爵后,自然要回西洲,且无旨意宣召不能再来长安。贺渡不假思索地道:“重阳之后,我辞官,随你去西洲。”
肖凛筷子上的饺子吧嗒一下掉进了醋碟里。
“你确定吗,你爬到这个位置不容易。”
贺渡道:“殿下能允我待在身边,更是不易。”
肖凛犹豫道:“那…你师父怎么办?”
“他要跟我走,就一块拉去西洲…放心,不会让他住你眼皮子底下。”贺渡道,“不过我觉得他不会去的,毕竟长安是逍遥王的家,自己亲弟弟也在这儿。不管怎样,我就算人不在,钱也会到位,怎么着都会给他养老送终。”
想得如此周全,肖凛正要感动,贺渡又故作委屈道:“但我若随你走了,你哪日变心弃了我,我岂不成了个小丑?背井离乡,无亲无故,落得个凄凉下场?”
“打住打住。”肖凛被他尬住,打了个寒颤,“我像是那种始乱终弃的人吗?再说,以你的才能,还有狠劲儿,去到哪儿不得横着走,谁能让你落得个凄凉。”
贺渡到底没忍住,笑出了声。半晌,才止了笑,道:“我其实更怕王妃娘娘会接受不了,把我扫地出门。”
肖凛道:“有可能。”
贺渡:“......”
肖凛提起一抹明朗的笑意:“不过你不用担心,有我在。”
他不知道用这种话术迷惑了多少人,以至于心甘情愿为他出生入死。即使贺渡自诩清醒,却也因他如海渊般的沉静、从不摇摆的自信,而无端觉得,他这人……信得过。
但肖凛的笑意很快消散,话锋一转道:“不过能不能顺利离开长安还不好说,刘璩说的没错。”
贺渡道:“陛下果然还是放心不下你我的关系。”
他们二人,一个是手握重兵的藩王,对长安有着莫大威胁;一个是替皇家跑腿办事的亲信,最能接触皇帝以及大内辛密之人。这俩人要是勾搭上了,可以说窃国犹如探囊取物。但凡是个脑子好使的君主,都不可能干看着他俩走到一块去。
肖凛道:“陛下病重那会儿,我去见他,他应该就起疑了,不过为了大计,一直装傻没说。”
贺渡道:“方才陛下谈起殿下的婚事,看似随意,实则不愿你与长安世家攀上关系。陛下正在挑人补缺,都是从寒门里挑。你这回敷衍过去了,等再过两年,陛下发现你还是没个动静,他自己人手又养得差不多了,就又要旧事重提。介时,你要如何?”
肖凛不紧不慢地吃着,道:“陛下有军队改制的意思吗?”
这似乎是个不相干的问题,贺渡却立刻明白他为何一问,老实地道:“有,现在的军制太容易让一家独大,陛下想收回虎符,轮换制点将。”
轮换制,就是将领不能长年在同一支军里掌兵权。可能今年领京军,明年就给踹到幽州,总之就是不能不挪窝。
贺渡道:“还有,军队后勤要从军中分出去,以后所有补给都靠京师,不许地方自给,军将也不得插手后方事务。这样,税赋会涨。边境可以留一些屯田,减轻些中央负担,但数量不会太多。”
肖凛喝口饺子汤,道:“你不是不管军务吗,怎么知道这么多。”
“陛下跟我说的。”
“试探你呢。”肖凛道,“不,试探我呢。这几个法子不错,但有个问题。”
“轮换制和藩制是冲突的。”贺渡替他把话说了下去,“有藩王就不可能军权轮换,军权轮换之下就不会有人自立为王。切断后勤的举措,也会直接破坏藩地的自治权。不过兵部现在乱着,新尚书人选没定,就还没有提上来论。”
肖凛放下筷子,看了会儿街上行人,道:“现在陛下要开刀,只能拿岭南试水。如果岭南要削藩建州……我等藩王府都离塌不远了。”
贺渡皱眉:“殿下。”
肖凛神色还算平静,道:“陛下怕的是我西洲王府永垂不朽,不是我娶什么人。如果藩王府注定要倒,我娶妻与否,有没有子嗣还重要吗?”
贺渡默然良久,道:“如果你要自保,我可以……”
“不。”肖凛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拒绝,“我不会反,而且这个问题不是换个皇帝就能解决的。”
“军权……”他眼睛一沉,“我不是非要不可。”
贺渡愕然,突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道:“什么叫不要军权?那你就眼见着他毁了王府百年根基,那些抛头颅洒热血的先辈岂不都成了笑话!”
“嘘。”肖凛还没怎么见过他这么激动,四下瞄了眼,“你喊什么,被旁人听见了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