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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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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午后,贺渡从宫中回家。天气渐热,院中几株青竹被晒得发蔫,叶影绵软地摇曳着。

肖凛不在房中,贺渡寻了一圈,方在锦鲤池畔找到他。

塘中荷花正开,菱叶浮波,香气袅袅。塘边设有一座低矮小筑,四面洞开,以轻纱为帷,略作遮挡。内铺躺椅与枕簟,置有矮几,可躺下小憩。此处原是夏日纳凉赏荷的去处,前些日子贺渡才命人打扫出来,只是还没来得及来此歇息一回,朝中之事便接踵而至。

肖凛躺在椅上,素白罗衫敞开,青丝半绾,交错的黑白泼洒枕簟上。身前放置一口盛满冰的大缸,风穿入户,纱幔飞舞,凉气舒爽。

他并没睡着,只闭目养神,手中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胸前轻摇。

满园荷香里,他突然闻到一股不属于这个时节的杜若气味。肖凛睁眼,果见贺渡无声无息倚在柱旁,看着他笑。

“哟,还知道回来。”他慢悠悠地道。

贺渡道:“携扇倚朱阑,凉风入怀抱。小立池塘上,忽闻荷香到。原是这样闲适美妙的情境。”

肖凛却拆台道:“少拽酸文,听不懂。”

下人迎上前替贺渡解靴,又要去搬躺椅,被贺渡抬手拦下。他径直走到肖凛身边,顺势坐进他的躺椅里,道:“借我点地方。”

肖凛被挤得不得不往旁挪,骤然狭小的空间里,他只好撑着扶手,没好气道:“有病,那么大空,非要和我挤。”

贺渡窝进去,头靠在他肩上,道:“外头吵得天翻地覆,也就殿下这儿还能静几刻。”

肖凛也有感觉,最近朝中的眼睛已经不总在自己身上盯着,总算清净了些。他展开折扇,扇着风道:“又怎么了?”

贺渡道:“白相上奏,要提新科状元秦淮章为工部尚书,吏部咬死不同意,朝中世家尚未开口,观望的人很多。太后,偏偏又在这个时候不露面。”

肖凛哼笑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既想揽权,又怕得罪人,哪有这等两全之法。”

贺渡道:“得罪人的事,不是让陛下和白相去做了么。”

肖凛的肩膀被他压得疼,抽出手来揽住了他的脖子,道:“从科举开科起,白相的立场就已经很明了,位子就那么多,有人进就得有人退,中枢以外已经换过一批人。六部换血,也是迟早的事。”

贺渡枕着他的手臂,道:“话虽如此,但要走这一步,阻力还是不小。”

“不错。”肖凛附和,“细想想,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杨晖被弹劾,目的从头至尾都不是为搞他本人,而是借势把白相踢出春闱,只是被你和陛下搅和了?”

贺渡半阖上眼,道:“如果是这样,白相提携庶民的事一出,我倒能理解蔡无忧的心思了。”

肖凛接道:“司礼监,到底是世家的司礼监,还是太后的司礼监呢?”

他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司礼监虽是太后为安抚世家所提拔,然数年来他们与六部蝇营狗苟,连同门下省审折都与他们商量着来,早已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利益团体,一方揽财,一方揽权。

若白崇礼真将寒门推入六部,逐渐侵蚀掉世家权力,那皇权必然会前所未有的集中,司礼监与重明司相互制约的平衡会被打破,职能将必然发生重叠。

届时,两者要么取其一而留,要么就会为分权而在明面上打得头破血流。蔡无忧不敢赌是否干得过重明司,即使干得过,再重新笼络构建与新六部的关系,不仅费时,而且风险极大。

在皇权和世家之权中,蔡无忧似乎已经有了选择。

贺渡抬眼看他,唇角微弯,道:“殿下比以前更敏锐了。”

肖凛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长安这边权力更迭,倒让我落得轻松。人一闲下来,脑子就爱多想。”

肖凛是轻松,贺渡却可见未来数月,科举新贵崭露头角,重明司将很难再压住立场,必会被推上风口浪尖,他必会面临无数堆叠如山的麻烦。

白崇礼和守旧派正式撕破了脸,五寺九监在等待推翻大厦等机会,他们已经没有退后的余地了。

他往日游刃于权贵之间,从未失过手,如今却罕见地觉得头疼,大约是山雨欲来风满楼时,滋生的不踏实感作祟。

肖凛察觉他情绪不佳,转而问道:“吃过饭了吗?”

贺渡摇头:“没什么胃口。”

“那怎么行。”

肖凛吩咐下人去厨房取饭。片刻后,下人捧着食盒进来,里面放着几只蒸熟的蜜瓜。

蜜瓜从中间剖开,掏去瓜瓤,上半截正好当盖子合上。

贺渡拿过一个,端详道:“这是什么?”

“蜜瓜碗蒸,我们西洲的吃法。”肖凛揭开瓜盖,里面是白嫩的豆腐混着细碎肉末,散发着一股清甜的气味。

贺渡拿勺子搅了搅:“你亲手做的?”

“想得美,我看起来像是会做饭的人?”肖凛很有自知之明。

贺渡笑道:“我还当我在外忙碌,殿下在家闲来无事,为我洗手做羹汤。”

肖凛听了,立刻拉下脸来:“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贺渡但笑不语,舀起一勺肉碎豆腐放进嘴里,道:“这个不错,甜而不腻。”

“给我下去吃!”肖凛一胳膊把他从躺椅上掀了下去。

还好贺渡反应快,牢牢抓住蜜瓜,没泼一身。

调笑两句就急眼,果然不能开这种玩笑。贺渡老老实实地盘腿在矮桌旁坐下,道:“只是没见过厨娘会做这道菜,殿下别生气。”

肖凛不跟他一般见识,道:“之前打仗,有时我在王府养伤,胃口不好,母妃就给我做这个,清淡还滋补。你前阵子才病好,紧接着连轴转,我看你还是不怎么碰荤腥,光吃菜叶子身体怎么撑得住。所以,让你家厨娘试着做了这个。我尝过,味道还不错,不腥也不腻。”

贺渡只要吃不出肉腥味,他就能接受:“的确好吃,你费心了。”

“吃饭还得换着花样给你做,也不知道谁才是少爷。”肖凛冲着他指指点点,完全忘记了自己挑剔海货时的嘴脸,“要是你不爱吃寻常做法,我还有别的法子,明日再给你换个新样。”

贺渡笑道:“我何德何能,竟劳殿下纡尊降贵,为我操这份心。”

肖凛淡淡道:“我闲着也是闲着,不过动动嘴皮子而已,做得怎么样,还得看厨娘的本事。”

他抬眼看了贺渡一眼,又问:“你一会儿还走吗?”

“得去趟郑临江家。”贺渡道,“几天了没个起色,不看着些我不放心。姜敏说,宇文姑娘也得过这种病,她是怎么好的?”

肖凛道:“那时我们在岭南,走到个偏僻庄子,珺儿烧得厉害,只能借宿两日。那户人家给了我们一包药草,说是土方子,管用。我们起初不敢用那山野偏方,后来回到西洲,珺儿久治不愈,眼看撑不住了,我只得死马当活马医。没想到,那药竟真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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