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出来闻了闻,有股皂角清香,道:“洗了?”
“没有。”姜敏走开了。
纱幔后,肖凛坐在轮椅中,道:“贺大人这两副面孔,看得我真是心惊肉跳。”
贺渡单膝跪在他面前,装得一派无辜,道:“在殿下面前,我从来只有一副面孔。”
肖凛被他麻得起了鸡皮疙瘩,道:“够狠。”
“他说残废两个字,我觉得不中听。”他道。
“原是为了我。”肖凛皮笑肉不笑,“从宣龄手里抢人的账,我还没跟你算。”
贺渡微微一笑:“这种人不值得脏了你的手。”
“你又跟踪他。”
“猜对了而已。”
“这么会猜。”肖凛道,“那不如猜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贺渡思索片刻,道:“在想我如此会猜,十分讨厌。”
肖凛点头:“太讨厌了。”
贺渡望向纱帐外的昏影,道:“想不到这阉人还有几分气性。但看方才反应,青冈石走私与蔡无忧脱不了干系。”
肖凛的目光,也停在那具蜷缩的身影上,久久不语。
贺渡转过身来,轻声问:“殿下又在想什么?”
“你不是最会猜吗?”
“我不会读心术。”贺渡道,“有时也看不透。”
肖凛静静地看着他,道:“蔡无忧想揽财,路子多得是,青冈石算不上利润最大。可要是外邦借青冈石大举入侵,对于太后的权柄却是威胁。他是太后心腹,却通过自毁长城而牟利,这说得过去吗?”
贺渡道:“那殿下以为呢?”
肖凛摸着下巴,道:“要么真是为了逐利毫无底线,要么是司礼监和六部中混进去了细作,要么就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贺渡道:“就是什么?”
肖凛有个大胆的猜测,踟蹰片刻,还是摇了摇头,道:“罢了,我情愿是这两者之一。但无论如何,受害的必定是岭南王室和南疆百姓。”
近十年来,岭南王李延率岭南军应对烈罗屡屡失利,接连丢城,致使朝中指责其尸位素餐之声水涨船高,朝廷顺水推舟派宇文侯出征,分掉他手中的岭南军权。
“岭南军的规模仅次于西洲。”肖凛道,“当年四王入京,也是他和我父王挑的头。可说除了我,朝廷最忌的便是他们。如今宇文侯已不在,倘若南疆再起战事,他们真要走投无路了。”
贺渡道:“殿下入京不过数月,走投无路的岂止岭南王一个。你的处境或比想象中更险。往后再有魏长青这般的事,还是交给我来做,你别轻易冒险。”
“冒险?”肖凛哼笑,“我既敢杀他,就不怕后果。”
贺渡道:“怎讲?”
“你说我是赌徒,岂不知十赌九输。”肖凛道,“一个人能一直赢,只有一种可能,他出老千。”
贺渡皱眉道:“你做了什么?”
“你是不是好奇,我做了那么多掉脑袋的事,还敢堂而皇之入京,不怕死么?”肖凛唇角一勾,“我当然怕。不过,我赌太后不敢杀我。”
他顿了顿:“去年祁连山,我射杀了狼旗太子。其实那一战,我本还有把握杀掉他们的大汗。”
贺渡看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可我没有。”肖凛道,“我放他走了。”
“要是大汗死了,我绝对可以带血骑营直捣狼旗王庭。”他慢悠悠地说着,“可是狼旗灭族,西疆再无外患,那西洲王府就不剩存在的必要了。”
贺渡屏息。
“自太祖策马建国以来,封了五位并肩杀敌的开国功臣为王,授以重权。”肖凛道,“难道太祖当年就没想过,这些重兵将来可能倒戈?还是他太过信任那帮并肩作战的兄弟的忠心?”
肖凛不屑地哼出笑音,道:“忠心,或许有吧,但能有多久,又能传几代?靠这种虚无缥缈的情义立国,那是傻子才会做的事。真正让长安放心的,是中原之外虎狼环伺。边地需要有人驻守、有人流血、有人死。”
贺渡接口道:“朝廷既不能让藩军输得彻底,也不能让其大获全胜。最理想的局面,就是彼此牵制、此消彼长,让这些兵马永远无暇走进长安。”
烛光在纱幔后晃动,将肖凛端坐的影子轻轻勾勒出来,也随火光一同摇曳。
“没错。”纱幔上的影子抬起头,肖凛的声音掺杂着飘渺的笑意,“贺大人在朝为官多年,自然明白朝廷不养无用之人。如果朝野上下只有敬服太后这一个声音,重明就再无立足之地,所以你与蔡无忧分庭抗礼,表面上为太后处置异心之人,实则五寺九监各怀心思,只要不闹大,你不会管。”
“于我亦然。”肖凛勾了勾嘴角,“狼旗不灭,西疆就永无安宁;而西洲王府,也就永远不会倒。”
贺渡的震惊很快敛去,眼中只余下深沉的欣赏:“殿下比我以为的,更聪明。”
“人生在世,难得糊涂,我是被逼无奈。”肖凛叹了口气,“不过不倒,也不代表就能高枕无忧。太后何尝不知西洲有剿灭狼旗的实力,所以我被拘在这里回不去。”
接着,他话锋一转:“至于岭南王,就是另一个极端。他不是兵力太强,而是真打不过。他毕竟是我姑父,我不想贬损他,但他性子懦弱,毫无统兵之能。父之所养,子亦如是。李家下一代更是扶不上墙。烈罗不比狼旗凶悍,所为不过是劫掠互市、扰边小城,给些青冈石,他就挡不住了。既驭不得岭南军,无非被卸磨杀驴。”
听了这些话,贺渡倒觉得先前的判断不够准确。肖凛是赌徒,但不是孤注一掷,而是步步为营。他不止于军中骁将,更是一方王君的不二人选。他胸怀大义,却更懂如何在乱局中生存。
朝中那些耽于权力金钱的臣子,或许早忘了长安的太平是如何换来的,可太后绝不会糊涂。没有肖家与血骑营,西洲立刻风雨飘摇。即便另择一人来领兵,朝廷也不会容他久安,他终会步入与肖凛相同的境地。
这,正是西洲王府立世的凭恃;亦是肖凛敢于只身入京、在风刀霜剑中自守的底气。
贺渡道:“西洲有殿下,幸甚至哉。”
“别吹了。”肖凛道,“我也有失算的地方。”
贺渡道:“殿下没想到的是,想要你命的不是太后。蚍蜉假借大鹏之威,也妄想撼树。”
“这书袋子掉的很有水平。”肖凛笑了笑。他说得不错,这长安的人心,的确远比自己想象得更险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