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并非错觉。
但她还是很快皱起眉头道:“能否再备一辆马车,我要带着钟嬷嬷和采禾,若与你同乘,实在有些不便。”
谢闻侧头看向德庆,后者道:“郎君且稍等,我找人再去赁一辆。”
见谢闻竟毫不反对地朝德庆颔首,观棠怕再等下去又生变数,提议道:“那……那不如我骑马吧。”
她会骑马他倒不意外,京中不少贵女都流连马场,但谢闻知道,观棠是实在不想与他同乘马车。
“经略使坐在马车里,夫人却孤身骑马。到了兵马营,倒是能让这些人说上三五日。”谢闻说这番话时,目视着观棠,语气倒很平淡。
她知道谢闻说得在理,他二人的姻缘乃天恩御赐,即便为着官家的颜面,也得在外人面前粉饰太平。
于是观棠只得对钟嬷嬷道:“嬷嬷,得劳累您和采禾了。”
* * *
他们一行人走在数日积水的坑洼路面上,又有仆妇和兵马随行左右,整个队伍行进间便如泥地拔足,行进缓慢。
狭小的车厢里,谢闻坐在正朝着车门的位置,观棠坐在他的右手,身子与他挨得极近,却以一种截然相反的姿态将头扭向车门那一侧,只留给他一个疏离的侧影。两人之间好似隔着一道无形的墙,比方才在屋内还看不见彼此。
明明他二人都达成了彼此的目的,却都有种无法宣之于口的感觉,仿佛食不知味。
更令观棠费解的是,为何谢闻非要亲自陪自己去兵马司。他提笔写几个字,自己去提人便好,何苦来和她挤在这闷热逼仄的车厢里。
思来想去,却还是拿不准此人。
这谢少行因连中三元名动天下,在京中待阙不过两月,旋即被授为昭文馆直学士,足见圣眷隆重。然而在观棠看来,他也因此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成了明晃晃的对付新党的靶子。
新政若有功,功在朝策,新政若有罪,罪便只在他一人。
若谢闻真有大才,当蛰伏多年的新党将他猛然推到众人面前时,他也应当有所保留。但按照此人今晨来自己屋内所说,观棠直觉,他是真的愿意舍掉自己,去当官家和新党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在广右的土地上划开一道口子。
可惜,以史为鉴,这样的臣子下场往往都很惨烈。
她一陷入思考,身子便不由自主地放松了,这时,马车轱辘翻腾滚过一个水坑,车厢内陡然颠簸。
观棠平日里总是坐在如今谢闻的位置上,自然习惯性地向后去贴着车厢壁,然而,身体带来的下意识反应却让她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怀。
却听身后男子闷哼了一声,仿佛吃痛。
观棠这才想起来,他先前说他有伤,于是赶忙移开身子坐到了另一侧,面朝着谢闻道:“对不住。”
“无事。”
男子的声音似在隐忍不发,观棠见他脸色骤然变差,忙道:“你先前说你受伤了,难道伤在了胸前?”
见他并不言语,观棠心道,这人带着这么大队人马来的梧州,又没有听说兵马被匪患拦截,怎会受伤?除非……有人行刺?
想到这里,她猛地抬起头。
阴雨连绵多日,此刻竟意外放晴。几缕日光透过车窗照在男子面上,在这光影流转的半明半昧间,观棠惊觉,她与谢闻之间竟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而方才那堵树立在二人之间的墙,竟好似也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但她很快坐直了身子,并收回了目光。
这时,身侧的男子似乎才缓过劲儿来,低声道:“是在胸口,不过并无大碍。”
观棠抿了抿唇,说:“我还以为……你是左臂受的伤,先前拉到你的左手,感觉到你似乎有些不适。”
这下谢闻真有些诧异了,他未料到观棠竟如此敏锐,仅凭一个动作就猜到他受伤了。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岑禄一事,实在抱歉。”
他这番话出来,观棠却转头看了过去。
“谢少行,我恐怕将你想错了。”
两人四目相对,看着女子澄澈的眸子,谢闻竟由一瞬的失神,仿佛突然回到了在广陵书院的那日,他第一次见到观三娘的那天。她在兄长观晏身旁闻声抬眼望来,也是用这样一双清透如水的眼睛,在他脑海里烙下了连自己都未曾觉察的深刻印象。
“我去兵马营,是为了全我心中对青红的亏欠。岑禄一事,是他对我亏欠。即便我不是经略使夫人,我是个无名百姓,或是个流民乞丐,在那种情况下,你的手下也不该肆意打人。若你将我视作你的发妻,自然会在告知我之前先严惩此人,再替他寻个机会求得我的谅解。”
“我想,你我的这桩婚事,实在已经很难做到相敬如宾了。”她语气太过平常,仿佛只是在讲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谢闻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伤口深处也在隐隐作痛。
“你同我只相处了短短两日,恐怕便已觉得很是勉强吧?既如此,不若抛开这夫妻虚名,从今以后,我们各行其是,便如那商贾,银货两讫,目的分明,反倒轻松。你觉得呢?”
女子声音愈发轻快,相较而言,谢闻却觉得自己的下颌愈发绷紧。
他想说些什么,但素来能言善辩的他此刻竟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