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逐客令很快见效,谢闻并未再多说一句话,转身走了。
轻阖上房门以后,谢闻站在廊庑之下,不知为何始终迈不开步子。
半个时辰前他回到官驿,鬼使神差地,他想去看一眼观棠。
不光是他在床前对她说的那牵强的理由,谢闻没有道出口的是,今夜他在罗城听说了一些她的事。
他听说徐继昌当初打着保护经略使夫人的旗号开了镇南门,又射杀冲关的百姓,幸而观棠早走了一步,并未落入他的圈套。
为了保护世族而去戕害平民,若这种罪名真扣在了观棠的头上,只怕悠悠众口,浩浩骂名,足以将她生生逼入死地。
没想到她走了,却又折返回来,甚至还带回了援兵,固堤疏水,控粮施粥,使得城内没有大乱。
至于徐继昌有意借题发挥,散布她为厄母娘娘的传言,又再次利用她的名声去行祭祀典例,想要令她成为一个愚昧无知的典例,但观棠宁愿跳江救人也不愿献出自己的婢女,自然破了徐继昌的歹计。
更何况,这一切的一切,根源其实都在他的身上。
观氏是经略使夫人,是他谢闻的妻子,徐继昌为了对付他,才对她步步紧逼,一次比一次狠绝。
想到这里,谢闻仰头深吸了一口气。五更天湿凉的空气渗入肺腑,将他方才在自己妻子屋内感受到的钝痛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若可以像之前那般,只是直勾勾地去厌弃有着世家背景,又间接害死自己老师的观氏女,谢闻自然是一身轻松。
可是偏偏,偏偏他亲眼看到她为了救自己身边人舍出性命,又听闻她在城内苦苦支撑时的遭遇。
从前的那些迁怒和恨意,竟都化作了一个无形而清冽的耳光,甩到了他的面上。于是,这份隐痛只能咬着牙去承受,无法为外人道。
突然,谢闻意识到,伤她之人是岑禄一事还未告知她。
他回身看了一眼那自己亲手阖上的房门,犹豫片刻,还是转身往西屋去了。
观棠直觉谢闻在屋外又站了许久才离开,一直提着的心慢慢放下。
抚着脖子上的伤处,她摸到了纱布的扎带处,将其解开,这才觉得心中的憋闷真正散去了一些。
只是回想起方才谢闻在屋内说的话,想到无法立刻为青红报仇,她心头又涌起剧痛,喉间也仿佛添了一丝腥甜。满腔愤懑,最终只能化作锤击身侧床榻的一锤重拳。
床榻传来的沉闷响声像是一声雷鼓,激出她的泪水,观棠将自己埋入被褥,嚎啕大哭了起来。
过了不知多久,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观棠转身见是采禾,擦了擦眼泪道:“吵醒你了。”
采禾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姑娘,其实我早醒了。但是您放心,您与姑爷在里间说话,我并未听清。”
观棠坐直了身子,平静了一下心绪道:“采禾,对不起,我没有护好你们。”
采禾连连摇头:“这些坏事都是旁的人做下的,为何姑娘你要揽到自己身上?”
见采禾的眼中满是关切和心疼,观棠不再说什么,抬手抹去了脸上的泪痕。
她们主仆二人坐着又说了一会儿话,采禾去屋外给观棠烧水打水,隔壁间的钟嬷嬷听见响动也很快起来了,收拾好后来到观棠屋子里。
她一见观棠便道:“夫人,您怎么把纱布取了。”
观棠侧了侧头,说:“这样敞着舒服些。”
“这样可容易留疤了……”
她絮絮叨叨,又重新给观棠涂药裹纱布,不厌其烦的模样令观棠也有一些感怀,她低声道:“好了好了,已经系得很紧了,我不会再拆下来了。”末了又补了一句:“您放心。”
这三个字不知令钟嬷嬷想到了什么,却见她马上红了眼眶,站起身道:“我去给姑娘看着点早膳。”
见妇人快步离开了屋子,观棠轻叹口气,采禾端着水盆进屋道:“姑娘,来洗把脸吧。”
只是服侍观棠梳洗时,采禾说了一嘴,那日兵马营的人在她们这群仆妇里要抓人走,钟嬷嬷本护着她们几个丫鬟,拉扯间,青红见兵卒要押走年纪最小的核桃,便冲上去阻拦,不小心挠伤了一个人。那人被激怒,最后将青红打了一顿带走了。
观棠听到这里,呼吸渐促,采禾却小声说:“姑娘,我还记得他们几人长什么样。”
观棠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说:“我定将他们找出来。”
接下来用早膳的时候,观棠便一直在想这件事。
若想抓捕兵马营里的人,总得经过谢闻之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