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庆赶忙退到一旁告罪,谢闻稳住心绪道:“你为何说那伙人是匪徒?”
“他们四人满身秽物,看见我们突然停了步子,还有人不说分毫便往前靠……不过这事儿也就发生在几息间,郎君,若非你问我,恐怕我真想不起来。”
“你当时有没有瞧见岑禄用鞭子抽打一个人?”
“抽打……”德庆回忆了片刻,道:“我打马经过的时候,见有两个人扑倒在地上,当时下雨,我看不太清楚,可能岑先生为阻此二人靠近,不得已出了手?但是岑先生一介书生,力气也不大,我看那二人后来便爬起来了。”
岑禄力气再不大,但他抽打的是一个女子!
谢闻险些将心中所想说出。
德庆不知自家郎君心中此刻百转千回,讷讷道:“郎君要去哪里?要不要我备马?”
谢闻知道此事已近乎板上钉钉,唯一需要考量的是如何处置岑禄。那观氏女昏迷了几个时辰,栾慧来找他告知此事,她应当还不知道,但这会儿她已苏醒……思索再三,谢闻想,还是回去同她说说清楚,岑禄实非有意,只是怕她有心发难,非要岑禄受些皮肉之苦。
正准备转身回去,静江府的厢军统领马勰带着几个兵卒匆匆忙忙出现在前方的道路上。
“谢经略!”马勰看见谢闻,先喜后忧。
“怎么了?”
“您让我去盘此地府库粮仓,我的人方才告诉我,梧州的官粮至多只能再撑四日。”
“去备马。”谢闻对德庆道。
* * *
东厢屋内,几个大夫隔着垂帘轮番替观棠诊脉。
她身上没有什么力气,诊脉时也一直阖目躺着。
半刻钟前,钟嬷嬷将谢闻到达梧州解救众人的事同她说了一嘴,此时她脑海里便一直在回忆江畔发生的事情。
原来那人真是谢闻。
她当时因为青红几近崩溃,几乎无法思考眼前人是谁,只依稀记得有一人替青红探了脉,然后告诉她青红已死。
此时她的手上也搭着大夫诊脉的手。
她还活着。
但青红永远不会回来了。
她的思绪就在这些字眼里来回跳转,呼吸时而快时而慢,几个大夫诊脉的时候都不言不语,随后由钟嬷嬷领着去屋外写方子。
这时,观棠听见外间有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睁开眼对守在床畔的核桃道:“你去问一嘴,看诊的大夫里可有叫林二的?”
过不一会儿,核桃回来说是有一个,观棠听见便想起身,核桃见状便半扶半抱着助她起身。
“去请那个叫林二的大夫来。”
核桃领命去了,但却是钟嬷嬷带着人回来的。
观棠披了件衣服坐在床沿,面前的帘子还没撤,她轻咳两声,对林二道:“罗城一切都好吗?达妍昭怎么样了?还有药铺里赵令羽的那些手下,他们如何了?”
钟嬷嬷诧异他二人竟相熟,眼神上下打量起林二,后者刻意忽视,回道:“回夫人的话,镇南门已经打开了,罗城现在由柳州和静江府的两路厢军统管,梧州兵马营都暂时出不得营。达妍昭一切都好,只是常问我您去哪里了。还有赵队将的手下,他们能动弹的也在城内帮厢军维持秩序。”
他一一耐心作答,听着林二的话,观棠心中稍缓口气。
她最为惧怕的便是徐继昌为对付她,设计害死青红的手段只是在掩藏罗城隐患,如此想来,也许此人真的是孤注一掷,才用了生人祭这样丧心病狂的法子。
他二人正说着话,杨季安送来了热腾腾的汤饭,丫鬟采禾端了进来。林二扫了一眼采禾放在桌上的吃食,说:“夫人,其实您不用吃什么药,这几日多多休息,多多吃饭便好。”
他所言也是观棠所想,于是观棠点了点头说:“我知晓了,多谢你深夜跑这一趟。”
林二拱手想要告退,这时观棠道:“林二,达妍昭是个女孩子,在你们药铺一直待着也不好,明日我寻人去接她来官驿吧。”
林二道:“夫人可是要将达妍昭带走?若她留在梧州,我想我多一个小学徒也未尝不可。”
观棠有些失笑,几番接触下来,观棠知道林二的医术只能算是将将出家,但他总十分自信。不过在此鱼龙混杂之地为人医,或许就是要大胆些。
想到这里,她开口道:“如今梧州城患已解,我先前没有问她是否有别的亲人,是怕她徒增念想,万一叫她希望落了空……你今夜回去问问她,有没有家人在其他地方,我会送她回到她家人身边。”
林二倒也没有迟疑,应诺以后告退。
他走以后,观棠起身吃了些饭食,又回到床上,听着雨声渐渐入梦。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觉又睡了多久,但再醒来时,雨已经停了,屋子里沉闷极了,床幔被围得严严实实,不知现下几时。
观棠想要伸手去拉开帷幔,只是她一时忘了脖子上的那道伤口,突然的阵痛才叫人反应过来,顿时倒抽了一口气。
还不待她放缓呼吸,床帷突然探入一只手,手掌很大,看起来骨节分明,苍劲有力。
是男子的手?
观棠心中生疑,但见帷幔被徐徐推开,宛若静水遇风,漾开波纹,随后露出微蓝的天光以及男子的身姿。
人十分高长,好似松竹。
谢闻垂眸看向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观棠眼神中的警惕。
她没认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