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庆点了点头。
再回到屋内,看着榻上的观棠,谢闻突然心绪万千。
连日的鞍马劳顿与负伤似已耗费掉他大半心力,这趟未知前路的梧州之行,在郁江畔与观棠猝不及防的重逢,以及那一团乱麻的州府,更像是一道道偏离了轨道的车辙印子,与他最初的谋划背道而驰。
轻叹一气,谢闻在床沿坐下,静静地望向观棠。
女子紧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随着屋内的烛火轻轻跳动,好像松针被山风吹得不停摇摆。她的呼吸很轻,唇色淡得几乎和苍白的肤色融为一体,唯有抿着的嘴唇还绷着一丝不肯松懈的力道。
几缕乌发被薄汗濡湿,贴在她的额角和颈侧,谢闻的目光看向她脖子上的伤处,上过药后被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
听栾慧说,这伤口是被马鞭抽出来的。当时他们一路往江边赶去,路遇一伙穿着统一的马队,观棠想要借马,话还未出口便被那马上之人挥鞭赶走,若非赵令羽眼疾手快,毁了容貌不说,怕是真有性命之忧。
现下看着观棠,他突然想起白日里栾慧的话。
“夫人一定非常自责,若再快几步,赶上青红被送入江心之前便能救下她的性命。”栾慧恨恨道,“郎主能否在城中寻到这伙人?”
他应下了栾慧此事,但到了州衙后忙着审讯徐继昌,此刻才想起来。
见眼前女子似被困于梦境,口中嘤咛,眉心也拧作一团,谢闻见她面色愈差,忍不住伸手去她抚了抚她的眉头。
这时,德庆来报栾慧一事,谢闻心头烦闷,一时想推了让明日再见,但他是最清楚观棠这几日在梧州城内发生了什么的人,有些话他也想和栾慧细聊一二。
思索再三,谢闻起身对钟嬷嬷道:“大夫来以后,派人来同我说。”
得了钟嬷嬷的应诺,他快步走出了屋子。
谢闻不知,自己前脚刚走,后脚观棠便醒了过来。
睡梦中的观棠感觉一只手拂过自己的额头,那宽大的衣袍在耳畔窸窣作响,有些恼人,然后她便从梦中脱离。
人虽然醒了,但一时半刻却好像还陷在什么中间,身体又沉又重,无法睁开眼。这时,耳朵里隐约听见一个男子的声音,有些熟悉,她拿不定主意,却听房门一开一合,又无声响了。
因为想听听此人在说什么,思绪像是被拉紧的线,观棠刹时睁开了眼,呼吸也急促了一两分。
这时,正好钟嬷嬷上前来看她的情况,见观棠睁开了眼睛,惊呼道:“夫人,您醒了!”
观棠感觉自己脖子发紧,想要开口却带来牵扯感的疼,但她还是哑着嗓子道:“钟嬷嬷,青红呢?”
像是将先前的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
然而,钟嬷嬷悲悯的眼神像翻涌着的海浪兜头拍到了她的身上,观棠猝然回想起白天在江畔发生的一切。
当时她纵身跃入水中,带着一丝决绝,但很快被水流卷袭着,像是一枚飘零的落叶在江水里翻滚。
观棠感觉自己双手在水中上下起伏,就在她以为自己会葬身江水时,突然找到了一个着力点,原来是那系住木筏的绳子还未被岸上诸人解开。
攀着绳子,观棠得以从水中探出头喘息一口气,随后继续往前游。
绳子被拉拽着往江心深处,愈绷愈紧,说明那头还连接着木筏。
当时她脑海中诸多闪念,知道此时游回岸上,叫人拽着绳子将木筏拉回去才是最稳妥的办法,但她也知道,这一去一回青红再无获救的可能。
于是心一横,顺着绳子往前处游,万幸那木筏囚笼只是没入江水,她再次换了口气,潜入水中,在一片混沌中终于摸到了那囚住青红的木牢笼。
也许是承载了她的身体重量,那木筏在水势的带动下竟一点点与其上的牢笼分离,随后观棠在江水中抓住了青红的手。
她以为,她握住的是唯一的一线生机。
另一边,观棠所居院落的西厢房内,谢闻随意拣了张屋内圈椅坐下,将后背轻抵椅背,听着面前的栾慧不卑不亢道:“郎主可还记得我先前同你说夫人是如何受伤的?”
“记得。”
“我想问问郎主,若发现其人,该如何治罪?”
“是何人?难道你寻见了?”谢闻沉声道。
“我想先问问郎主要如何治罪。”
谢闻将手搭在扶手上,手指状似无意地轻叩了两下,随后道:“她是我妻,对捍制使,而无人臣之礼者,当除以重罚。但若当时你们没有表明身份,此人为了维护自身出手伤人,我恐怕只能施以小戒,无法真正问罪。”
栾慧听见他最后那句话,眸中愤怒得仿佛要冒出火花,随后他冷笑一声道:“看来大人您早就知道那人是谁了。”
谢闻听了一头雾水,抬眸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若非如此,大人怎会这么相护。”
谢闻的身子微微前倾,离开了椅背道:“你将话说清楚。”
“那个您带回官驿的亲从官,岑禄,就是今日打伤夫人之人。”栾慧怫然盯着谢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