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观棠并没有意识到来人是谁,她只是想找个人帮她救救青红。
谢闻从马上翻身而下,大步走到了她的面前。他的脚步很快,乌皮官靴带起泥点飞溅,如墨滴洒在她擦白的面上。
谢闻低下头,以一种俯视的姿态看向半跪在雨中的女子,眉头微微蹙起。
竟真的是她。
无论是在扬州学府的门前,还是在陈府湖畔的水榭,亦或是大婚那两日,她都是容止有度的汴京贵女,何曾像此刻这般,浑身泥泞,狼狈如斯。
这时,观棠突然猛地拽住了谢闻的衣袍,迎着大雨抬起头看向男子,口中喃喃道:“救救她,求求你……”
已近心神崩溃的边缘。
谢闻边想着,边蹲下身,去摸那躺在地上的青色衣服女孩的脉搏。待他收回手后,缓缓朝观棠摇了摇头。
雨水已将面前之人脸上的污浊涤尽,此刻的她苍白剔透,仿佛一尊华美但易碎的薄胎瓷偶。当谢闻向她示意地上的女孩已经药石罔效时,他以为女子会即刻崩溃,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不料她竟一言不发,只怔凝着地上的人。
过了不知道多久,女子再次抬头看向他时,谢闻十分惊诧,因为面前之人眼底竟一片平静。
这种平静使得他感觉自己像是在窥探一座幽邃的无波古井,而他的周遭正大雨滂沱,女子沉静如死水的目光仿佛将他的魂魄也一同凝固了。
更令谢闻没想到的是,女子眼底涌现了一抹失望,她的神色好似一条湿滑黏腻的毒蛇,缓缓攀上了他的脖颈。
勉强抵住喉间的压迫感,谢闻开口道:“我会让人替她敛尸,你……”
他说到这里,舌头突然僵住了。
因为眼前的女子似乎并没有理解他在说什么。
观棠此刻的模样恍若稚子,带着一丝疑惑和费解,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雨水拍打在面上,使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这雨……怎么还在下?是不是要淹掉整个人世间?
也好。也好。
她边想着边低下头,想再看一眼青红,目光却扫过那些聚集在江边的百姓和兵士,以及身穿法衣面带可怖面具的巫觋。
此刻的她有些分不清自己眼前的人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她脑海中的,她感觉自己眼前的每一个人都像元宵灯会上的走马灯一样旋转着,每一张面孔又像灯烛上逐渐融化的蜡一般,意识也开始不受控地从她的下颌、肩头,她的指尖,通通顺着雨水流向了她身后的郁江。
眼前的男子似觉察到了什么,上前一步更大地阻了她的视线,同时,他的嘴巴一张一合,不断地在说着什么。
像水塘里的蟾蜍。
想到这里,观棠突然噗嗤一笑,随后便感觉耳畔似有什么东西发出崩裂的声响,她眼前的一切开始倾倒。
谢闻仓忙伸手接住那后仰着昏过去的女子。
拨开黏在她脸上的乱发,谢闻只觉她的脸在他的掌下不盈一握,指尖所触一片冰凉。
掌中肌,玉中骨。
她仰面朝着天空,脖颈柔软得好像被风吹弯的柳枝,一抹红痕又像雪中落梅,十分刺目。
谢闻目光兜转,最终移向了身后那被刀剑相迫,趴在地上不断怒吼的人。即便只匆匆瞥见过两眼,他仍认出他是观闳派去她身边的人之一,只不过他叫不出此人姓名。
一人死,一人被胁。
还有怀中的女子,满身伤痕。
这一路来,他想过千种万种梧州的境况,想过自己贸然调兵的下场,想过之后为了平息此事要往京中递多少折子,却没想过他的新婚妻子会出现在这里,以这样……近乎惨烈的模样。
感觉到女子的温度在手掌心流失得愈发快,谢闻脱下身上的箬笠兜住怀中人,打横将她抱起。
她的重量并非无法承担,但当他真正将她抱在怀中的那一刻,谢闻突然感觉沉甸甸得,恍若一块巨石猛然砸向心头,以至于他迈出的第一步脚步凝滞,仿佛坠有千钧,无比艰涩。
伍潼见状,一把抢过身后为他撑伞之人手中的伞,走上前道:“经略使……这……”
将观棠往怀中揽了揽,谢闻道:“敛尸,放人,驱离百姓。”
语气森冷而克制,字字都似压在绷到极致的弓弦之上,仿佛再多一言,便会弓裂弦断,局面再难挽回。
伍潼不敢置喙,目光看向男子怀中的女子。
这样一个纤细柔弱的人竟在那样湍急的江水中活下来了,但似乎也已去掉了半条命。
他心中稍定,转身令手下放开栾慧。
* * *
观家二房久在京中,处境却始终扞格不入。
时重文抑武之风在大兆盛行,若如观家大房,手握重兵,居于延州,自然能过得恣意一些。
王氏自幼便对观棠要求得比世家闺秀还要严苛,仕途无望的父亲,再加上只能靠恩荫跻身官场的哥哥,母亲于家族门楣之光的所有寄望,竟悉数落在她的肩头。
“若能将你嫁入一个清流世家,于我、于你父亲,才算是大有益处。”在被武定侯府回绝了她与魏旭的亲事后,王氏在她面前毫不掩饰鄙夷道:“武定侯府那般门第,与你伯父家又何尝不是一般无二?说到底,终究是武门出身,脱不去那行伍间的粗豪之气。”
若为人女者皆如观棠这般,承载着父母重振门庭的厚望,恐怕也会像她一样,早早便将世事人情看破,心如明镜一些。
世家婚姻的筹谋和算计,宛若汴京城的繁华表象,再盛的荣光也难掩其中的荒芜和无趣。魏旭即便是不承袭爵位,到底是侯府嫡次子,无论是求娶光禄大夫家那尚未出阁的小女,还是兵部侍郎的孙女,都比娶她要好。
于是,往日母亲有多盼着她嫁给魏旭,现下便有多痛恨这些勋爵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