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星期的周六下午,这时的校门处正是进出的高峰,有三五成群学生笑闹着走出校门,有老师家属大包小包的往家属区拎东西。周六的黄昏总是这样充满了市井气,满溢着欲望的放纵和欢欣。应红生欢喜地往校外走去,终于可以回家了,父亲上周从上海给他带回一件白色的灯芯绒夹克,在校园里引人侧目。他突然有一丝想念父亲,到了这个岁数还能这样宠着他。于是这个周末,家在他眼里是温暖的,也为能回家感到庆幸,他不必像那些外地的同学有家不能回。
可刚出了校门,他看见了马路对面的青栗俊,夕照迷了他的眼,他一阵恍惚,心里闪过一丝落荒而逃的念头。可是青栗俊已经迎面而来。那张肥胖的脸此时满是汗珠和油光,可偏偏那张脸笑容满面。应红生第一反应就是赶快逃离熙攘的人群。
待过了马路,到了僻静处,应红生质问道:“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青栗俊才不管他的一脸气急败坏,用手里的手帕擦拭着脸上的汗水。应红生心想你别当街给我拿手帕扇脸。可是青栗俊偏偏一只手叉着腰杆,另一只手拿着手帕在脸上扇了起来。应红生连死了的心都有了。
“你这孩子,这么热的天,我大老远跑来,也不问声好,就这么凶巴巴的。”
应红生唯一能做的就是赶紧往前走,现在离开学校越远越安全。要被人看见,恐怕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人跟他单独相处可能忽略他的特别,但是放在人群里就格外扎眼,有着浮夸的造作,那女气被放大了,他心里害怕
青栗俊跟随着他,嘴里嗔怪道:“周末为什么没有去跟你约的地方?要知道我在那里苦苦地等了三个小时,差点没把腿站断,心里还担心着你呢,是不是病了还是遇到其他什么事。又没有强求你必须来,来不了,打个电话也成呀,又不是没有给你留电话。”
终于到了无人的地方,应红生猛地站定,口气生硬地问道:“说吧,你是怎样找到这里的?”
青栗俊一脸无辜地望着他:“这孩子怎么啦,吃枪药了。我去了你家,结果没见到你,那屋子的邻居告诉我你上了大学,住校了。你说,你这孩子考上了大学这么大的事,居然一点都不告诉我,我也应该给你买礼物呀。怎么啦还防着我?我会害你吗?”
“你怎么能到那儿去?”他倒是有点急了,同时也感到恐惧,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这人怎么这么卑劣。他总觉得这种交往应该有一条边界,双方都不应该过度介入对方的生活。他自以为理所当然,这应该是双方交往的底线。嘴里也就嚷嚷道:“你不把这事情闹得满城风雨你是不会罢休的,你怎么能没有征得我同意就敢做这样的事情。我怎么跟别人解释,他们要是看出什么,我怎么办?”心里边又暗幸,幸亏没让刘工知道这件事情,不然别人会怎样以为,自己在他的房子里做了些什么,想到这里对刘工,那个可怜人心生歉意。
青栗俊解释:“我又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既然有心跟你交往,当然对你要有所了解,要知道这种人里复杂得很,其实是个好事呀,你担心的也是我担心的。再说了,我怎么就昭告天下满城风雨啦,我脸上刻字啦?”
这好像说得过去,又是另一条规则,可是他是在偷换概念。
“你就算是有充分的理由,可是你没有征得我同意,这也是人品问题。”
“好好,我错了,我是该先征得你同意,可是我也得见到你人呢,人家是担心你,没顾得上这些,怎么啦罪不该死吧。何况你也给我撒谎了,那里并不是你的家。”
“可我也不知道你的家呀,我也没有打听你的家。”
“不是给你了电话,而且告诉了我的单位,这算是信任你了吧。”
红生心想,这也算站得住脚,但是这中间肯定有问题,我被你的诡辩术绕晕了,我还看不出你挺能说的。只不过找不到理由反驳,也就低了声音,问:“你跟他们说了些什么?你怎么跟他们解释我们的关系?”
“嗨,这你不用担心,怎么着我也算是演戏的,我说你喜欢听戏,想跟我学戏,没想到那些邻居居然是戏迷,一下子就想起了我的名头。”
“可我对这些一窍不通,也没有兴趣,而且你要我跟别人怎么解释?我怎么就跟你这样一个岁数这么大的唱戏的有关系?你是不是太过分了点?”他已经不管不顾了,放大了声音开始嚷嚷。
那青栗俊倒是笑了起来:“逗你玩的,我是这样对他们说的,你是学雷锋做好事,捡了我的钱包,给我送回去。我要登门道谢,你就带我到了这个住处,我知道了你的家。因为投缘成了忘年交,这不老家寄来点土特产,心想给你送点过去,结果没想到你已经上了大学。这才知道你是借住别人的房子,做了好事还不张扬,算是个好孩子。”
红生没有说话,转身离开,不过心里多少平静了些,这谎话虽然编得牵强,至少说得过去。心想我就是那钱包,不过听说他没有见到刘工,他多少松了口气。不过心里还是抱怨着,凭什么,我跟你也没什么,你就理所当然地想介入我的生活。我压根就没有想跟你有其他的交集,何况用这么卑劣的手段,居然找到我家。不过还是觉得有点寡情,想到曾经跟他有过的缠绵,不过这样好像更可耻。一下子就泄了气。
不过要怪也只能怪青栗俊,他是他的启蒙者,同时也是这隐秘王国的向导,是他自己给他开了一扇门,让他看见了平静生活之下一个神奇的世界,那里应该有无数的人,无数的事,让人鼓胀起欲望的翅膀,有了更野的心思。所以在这种意义上讲,青栗俊又是自己的埋葬者,当欲望退潮,应红生也有了重新审视青栗俊的心思,认为他太老,他们太不相配,别人问起来他找不到合适的托词。其实这些都不算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们之间缺乏一些东西,他一时说不清楚的东西,应该是跟感情有关,是爱情,但好像又不是,在他的头脑里他固执地认为这种人之间不应该有爱情。在生理的熟稔和满足之后,他好像有着更多的追求,他不知道是不是感情的需要。就像口渴了喝饮料,越喝越口渴,这东西也是这样,好像他越排斥心里就越渴求这东西。那是一种自发的需求,他不知道它源于什么,只知道自己分裂成两个自我,一个说要,一个说不可能要。那是什么?依恋,对青栗俊他谈不上依恋,很久不见也不想。更多的是一种依赖,就像是被宠坏的孩子,自己不知道吃饭,只有饭端到嘴边,才想起饿来。
只是他心里隐约有个人,模糊的但是又坚定地楔入了他的心里,很近但又很远,他不知道那个人在哪里,只知道有这个人的存在。
仅仅这一条,就让应红生有厌弃青栗俊的理由。不过他有更多的理由厌弃青栗俊了:他们没有共同的语言,兴趣也不一样,似乎不是隔了一代人,流行的话是代沟,现在是代沟加上代沟,那就是代代沟。
就这样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路上。
“哎,还真生气呢?总得给我说说话吧。”走过一大段路后,青栗俊有点气喘吁吁,脸上又开始冒汗了。
应红生看了他一眼,好像心里边也没有那么大的气了。不过在这个还没有找到猎物的周末身边有个人陪着好像不是个很坏的事情。不过心中的不甘还是存在,想到这里开始迈开腿向车站的方向走去。
这边的青栗俊急了叫道:“哎,干嘛急什么,再转一转,你也不看看我大老远来接你。”
红生心里暗骂着,不过还是停下了脚步。
“就算我做错了什么,你说出来,我可以改呀。”青栗俊看见他真的恼了,不由得低下了声音。
应红生内心笑了,你倒是跟我演戏,你以为我看不出。不过终究还是缓和了脸色,他原本想跟青栗俊说一刀两断,只是别人已经到了低声下气的份上,好像这话有点说不出口,何况现在在这嘈杂的大街上。
这一切好像都被青栗俊看在了眼里,岁数大一点就是不一样,说出来的话就有了那么一点中听的意味:“要不,我们就不回去,我带你去个地方,我们好好聊聊,看得出你好像是有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