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裹着崖底的湿意掠过,将松针吹得簌簌作响,也吹得星沅鬓边的发丝轻扬。
她望着身旁始终带着几分疏离感的仲微,手指捏了捏裙摆,方才一同见证了无极的终局,彼此间虽未深谈,却已添了几分共历过心事的默契。
“我叫星沅,”她先打破了沉默,声音里还带着未平的哑意,目光落在仲微素净的侧脸,“请问阁下是?”
仲微闻言转头,眸中先是掠过一丝怔忪,随即瞳孔微缩,眉峰悄然挑起。
她望着星沅那双带着几分英气的杏眼,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语气里满是意外:“你是星沅?”
“怎么了?”星沅被她这反应弄得有些疑惑,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这语气不像是陌生人的好奇,倒像是……认出了自己?
她试探着追问:“你认识我?”
仲微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手轻轻一挥。那动作极缓,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从容,原本覆在她脸上的淡粉妆容如同被风吹散的雾,渐渐褪去。
露出的面容眉骨清俊,眼尾微扬时带着几分锐利,发间那支不起眼的木簪也化作了一支骨玉发钗。
“好久不见,星沅将军。”仲微的声音也褪去了之前的温和,多了几分沉稳的穿透力,目光落在星沅脸上,带着故人重逢的熟稔。
“国师大人?!”星沅猛地后退半步,惊得腰间的玉佩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睁大眼睛,反复打量着仲微,仿佛要确认眼前人不是幻觉。
当年在高陵战场,那位运筹帷幄,仅凭一纸谋略便扭转战局的国师,怎么会出现在这仙界绝域?
她定了定神,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您怎么也在这里?”
仲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山河。
少年依旧蹲在石台前,背脊绷得笔直,双手紧紧攥着装有无极伞碎片的布袋,侧脸埋在阴影里,连肩膀都透着一股倔强的沉默。
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拉过星沅的手腕,将她带向一旁的松树下。
有些话,当着沉浸在悲痛里的山河说,总归是不妥。
待两人站定在松荫下,仲微才缓缓开口:“我是来这里找人的,没曾想会遇到无极的事,更没料到会碰到你。”
“找人?”星沅喃喃重复了一遍,随即眼底泛起急切的光,原本因重逢而起的震惊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我来这里也是找人,找我妹妹。”她说着,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角,声音低了些。
“我们姐妹俩百年前在人间失散,我寻了她许久,前些日子听闻有人在这绝域附近见过与她相似的身影,便赶了过来。”
话音刚落,她的目光忽然被仲微腰间的玉佩吸引。
那是一块羊脂玉,玉身雕着细密的星纹,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纹样,分明是她们星家独有的印记!
星沅的呼吸骤然一紧,上前一步,指着那块玉佩,声音都带了些颤:“你这玉佩……是哪里来的?”
她低头轻轻解下玉佩,递到星沅手中,语气放缓:“这是一个叫星夷的姑娘给我的。她说……”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瞳孔微微放大,猛地抬头看向星沅。
“等等,星夷……星沅?”两个名字在舌尖打了个转,她忽然反应过来,声音都提高了几分,“你就是星夷一直在找的姐姐?”
“我是她的姐姐!”星沅一把攥住玉佩,指腹用力摩挲着上面的星纹,眼眶瞬间红了。
这块玉她记得,是妹妹十岁生辰时她亲手送的,玉背面还刻着一个小小的夷字。
她翻过来一看,果然见那细如蚊足的刻痕静静躺在玉面上。
积压了百年的思念与担忧瞬间涌上心头,她抓着仲微的手臂,声音发颤:“她在哪里?可还安好?”
“你别着急。”仲微见她激动得身子都在抖,连忙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
“她很好,只是之前与我分开时,还在念叨着找你。”她说着,抬手捏了个传音诀,指尖泛起淡蓝色的光晕。
那光晕在空中凝成一个小小的符印,随着她的念咒声缓缓旋转。
“我这就给她传音,告诉她找到你了。”
星沅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着那个符印,连手心都沁出了汗。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百年的寻觅像一场漫长的梦,如今终于要摸到梦醒的边缘。
松风在耳边吹过,却仿佛都成了背景音,只剩下符印旋转的细微声响,和仲微低沉的传音声。
不过片刻,符印忽然闪烁了一下,一道清亮的女声透过符印传了出来,带着明显的惊喜:“仲姐姐?你找到她了吗?!”
仲微侧耳听完,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转头对星沅说:“她在妖族綦连国,眼下正跟着一位妖族医师学习草药,一切平安。”
“綦连国……”星沅重复着这个名字,悬了百年的心终于落了地,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却带着释然的笑意。
她猛地抬手,对着仲微深深行了一礼,动作仓促却无比真诚:“多谢道友!若非你,我还不知要找她到何时。”
“举手之劳。”仲微伸手扶起她,眼底带着笑意,“你既知晓了她的下落,想必是急着要去见她。”
“是,我立马动身!”星沅用力点头,将那块玉佩小心翼翼地系回腰间,又转头看了眼石台前的山河,眼底掠过一丝同情。
“那我便不耽搁了,后会有期!”她说完,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一阵绿风般朝着山外掠去,裙摆划过青石台,带起几片落叶,转眼便消失在云雾缭绕的山道间。
仲微望着她远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