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微的指尖刚触到腰间的玉牌,便觉一股温润的凉意顺着指腹蔓延开来,驱散了涂山午后日光里的几分燥意。
那玉牌是阳景临行前塞进她掌心的,巴掌大小,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正面雕刻着繁复的卷云纹,纹路间隙嵌着细碎的雷晶,即便被锦带系在腰间藏了大半日,此刻露出来,仍在宫门前的光影里透着淡淡的莹光。
守在王宫正门的侍从身着银纹玄衣,腰间束着狐族特有的九尾玉饰,见仲微伸手解玉牌,原本微抬的下巴几不可察地收了收,那双透着审视的狐狸眼在触及玉牌的瞬间,瞳孔骤然缩了缩。
他身后的两名侍卫也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刀,直到仲微将玉牌递到侍从面前,清浅的声音伴着微风飘过来:“此乃故人所赠信物,说是已提前传音知会苍梧王了。”
侍从双手接过玉牌的动作带着明显的谨慎,指尖甚至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他原本紧绷的肩背彻底松弛下来,捧着玉牌躬身行礼时,玄衣上的银纹都随着动作晃出细碎的光:“原来是贵客,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望诸位海涵。吾王一早便吩咐过,若贵客到访,即刻引入宫中,小的这就为诸位引路。”
说罢,他侧身让开足可容四马并行的朱红宫门,手中长鞭轻挥,前方引路的玉兽便踏着细碎的蹄声向前走去。
那玉兽通体雪白,头顶长着一支独角,行走间蹄下竟未沾半点尘土,显然是得了灵气滋养的异兽。
同行的赤献挑着眉梢凑到仲微身边,压低声音笑骂:“还是阳景道友会办事,不然就凭这侍从刚才那眼神,咱们指不定要在宫门口耗到日落。这涂山的架子,倒比传闻中还大些。”
仲微淡淡瞥了他一眼,目光掠过宫门内绵延的宫墙:“少说话,跟着走。”
朱红宫墙足有三丈高,墙头覆着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流转着七彩光晕,墙角攀援的藤蔓开着细碎的白色铃兰,风一吹便发出叮铃的轻响,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灵泉混合的清冽香气。
她暗自思忖,涂山能在十三界站稳脚跟,果然不是仅凭狐族的幻术,单这宫墙里萦绕的灵气浓度,便比魔族领地高出数倍。
侍从引着他们穿过三重宫门,每一重宫门的侍卫见了侍从手中的玉牌,都只是匆匆扫过仲微一行人,便立刻躬身放行,连半句问询都不曾有。
沿途所经之处,亭台楼阁皆依山而建,飞檐翘角上悬挂着青铜风铃,风铃下系着的符咒在风中微微颤动,显然是用来防御与传讯的。
人工开凿的溪流绕着宫殿蜿蜒,水中游动着通体透明的灵鱼,偶尔跃出水面,溅起的水花落在青石路上,转瞬便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
行至一处名为揽月阁的院落前,侍从终于停下脚步,再次躬身:“诸位贵客,此处便是为诸位准备的歇息之处,阁内被褥、熏香、茶具皆已备好,若有任何需求,只需传唤门外的侍女即可。吾王已命人备下晚宴,明日此时,小的再来引诸位前往正宫苍梧殿赴宴。”
仲微颔首:“有劳。”
待侍从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赤献率先推开了揽月阁的朱漆大门,随即发出一声低呼:“好家伙,这苍梧王倒是舍得。”
殿内的景象确实对得起“揽月”二字。
中央摆放着一张青玉桌案,桌面光洁如镜,倒映着屋顶悬着的水晶灯盏,
两侧的座椅铺着雪白的狐裘,触手温热柔软,应当是百年以上的灵狐皮毛。
墙壁上悬挂着巨幅画卷,画中是涂山四季盛景,笔触细腻得连花瓣上的露珠都栩栩如生,细看之下,画卷上竟还萦绕着淡淡的灵气,显然是出自名家之手。
“这待遇,倒比六年前去龙族赴宴还好些。”赤献往狐裘座椅上一坐,舒服地眯起了眼。
“不过也是,阳景亲自打招呼,苍梧王哪里敢怠慢?再说了,尊主您亲自到访,他八成是怕咱们魔族找他麻烦。十三界谁不知道,咱们魔族的脾气可不好惹。”
仲微没有接话,只是走到卧房的窗边,推开雕花木窗望向院中。
院中种着几株桂花树,虽不是花期,却仍有淡淡的香气萦绕,树下的石桌上摆放着一套冰裂纹茶具,旁边的铜炉中燃着安神的熏香,烟柱笔直地向上飘着,显然是用了聚气的阵法。
她抬手拢了拢衣袖,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的指尖,泛起淡淡的金光,阳景提前传音,苍梧王设宴相迎,这份周到的背后,藏着的是对魔族的忌惮。
只是这份忌惮,究竟能维持多久?
接下来的时间,几人便在揽月殿中歇息。
赤献闲不住,在院中练起了弦月双刀,刀身泛着寒光,刀风掠过桂花树,竟削下几片完整的叶子,引得她自己嘿嘿直笑:“看来这几日没偷懒,刀法还没生疏。”
仲微坐在窗边的石凳上,听着院中的刀风声响,手中摩挲着一枚墨玉棋子。
棋子是她从魔族带出来的,触手冰凉,上面刻着繁复的魔族密文。
她想起阳景临行前的叮嘱:“苍梧种族混杂,苍梧王虽看似温和,实则心思深沉,你此番前去,需多留个心眼。”那时她只淡淡应了,此刻想来,阳景的提醒并非多余。
直到次日傍晚,门外传来侍女轻柔的声音:“诸位贵客,宴席即将开始,小的奉命来请诸位更衣赴宴。”
推开门,两名身着粉衣的狐族侍女端着托盘立在门外,托盘上覆盖着雪白的锦缎,锦缎下是几套崭新的衣物。
男子的衣物是月白色锦袍,袖口与衣襟处绣着银色云纹,腰间配有玉带,玉带的扣头是一块上好的和田玉。
女子的则是淡紫色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紫藤花,行走间摇曳生姿,裙边还缀着细小的珍珠,一动便发出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