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出事之后,局里几个核心项目几乎停摆。在这之后,保留和研究凌珺女士的记忆,便顺理成章由她的丈夫周砚平接手。那段时间,周砚平做了很多努力,才解决了迫在眉睫的难题。
然而一切归于正常后,他并未就此停止实验。收集凌珺数据的仪器原应就此销毁,周砚平装傻充愣,局里竟也就这样放在他手里,一放就是十几年。
旁人或许只道周砚平是因为失去妻子后执念未消,与老师朝夕相处的孟萤珈却很清楚,研究非自然能量场的记忆有多困难。那一系列实验动辄就会危及性命,核心团队不过寥寥四五人,孟萤珈是除周砚平之外,最了解实验的人。
十几年前,她很清楚,老师心中不止是对凌珺女士的执念,更是整个实验项目的执念。
非自然能量场极不稳定,一旦发现,通常已经是在周遭能量场都已经受到极大影响之后。能监局的研究者们虽对能量了解颇深,但毕竟都是肉身凡躯,面对这样的情况根本无解。
不能救下那些无辜遭受牵连的人,更无法让遇害者的亲人与他们再见最后一面。
周砚平的实验如果能更进一步,一切都有改变的可能。这也是局里迟迟没有回收数据的原因。
一切都有可能改变,孟萤珈那时也是这么想的。
可随着时间流逝,她逐渐产生动摇。实验停滞不前,当初的核心团队最后也只剩下她与周砚平二人,除了手里仍然抓着的数据,周砚平的身体也在日复一日的高危实验下越来越差。
看着老师日益憔悴的面容,她只觉得如今的他似乎真的被困在对爱人的执念里了。
“实验已经被叫停了,你没有理由再留着仪器……”孟萤珈平复着自己的心情,可无论何时再提起那个人,她也会忍不住眼眶发涩,“况且,她如果还在,也不会愿意看见你就这样透支自己的生命。”
众人陷入沉默。
盛恢母亲心中不忍,转过身去,意外地在楼梯口看见自己儿子。他脸色沉重,不明前因后果,但隐隐猜到了那个陌生的名字正是宝涂的母亲。
母亲对他做口型道:“去找宝涂,先别让她回来。”
盛恢转身,楼下的说话声隐隐飘进耳里。
“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把她……把七零零六号送回去。”
是周砚平的声音,沉闷又迟缓。
盛恢咬了咬牙,加快脚步往楼上去。
天台上一片宁静,原本散乱摆着的几张废弃桌椅被人重新整理过,两个小小的花盆摆在上面,女孩坐在另一侧,正摆弄着花盆里的泥土和种子。突然看见盛恢,她并不惊讶,只是护了护自己身前的两个花盆,脸上有几分羞赧。
“盛恢哥,怎么了吗?”
盛恢勉强勾起一个笑,走到她身边,“……有点担心。”
她眼里有几分疑惑。
“担心你把泥糊得天台到处都是。”
他虽然在开玩笑,脸上却不见半分笑意。周宝涂倒是煞有介事:“这点还不够呢。”
见人就这样坐下来,还摆弄起自己的小花盆,她还有些护犊子,“我刚刚才弄好的……”
……你别给我弄坏了。”
“刚种好?那要记得多晒点太阳……”盛恢看了一眼天上浓密沉郁的乌云,默默止住话。
周宝涂也抬头看天,刚刚灼热逼人的烈日早已不见踪影,天空黑压压的,让人心慌。
盛恢瞥了一眼这人神色,她倒是并不沮丧。
“要下雨了?还好天台上有遮雨的地方,再不济我拿桌子椅子把它围起来,只要别又闷着不通风就好了。”
“为什么突然想种花?”
周宝涂眼睛亮亮地望着他,似乎是很高兴听见他这样问。
“有人和我说,生命是最奇妙的东西,我……就想体验一下。”
盛恢垂着眼睛,一下下抚着盆里不平的土面,“我不记得我说过这样的话。”
周宝涂瘪瘪嘴:“不是说你,是……我一个很好的朋友告诉我的。”
女孩提起这个人,神色不自觉温柔许多。
“你很喜欢她?”
周宝涂点头,道:“以前我一直不知道自己未来应该成为怎样的人,现在,这个疑惑好像终于得到一点方向了。”
他注视着她,道:“其实……一切都顺其自然,答案总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等着你,不必这么着急地,要在一个人身上看见另一个人的未来。”
女孩的表情平和极了,她很少有过这样的神色,显得整个人都成熟许多。
“是啊……如果不是时间来不及了,我也不想这么着急。”
她小心捧起两个花盆,而后起身,声音轻缓:“走吧,盛恢哥。那些人应该都走了,我也……该去面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