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小善子沉声应下,指节发劲,锁住僵尸关节。他脸上已添了几道血痕,却仍死死制住那挣扎的凶物。
薄涂蔹眸光一厉,趁隙扯下僵尸颈间锦袋。她指尖翻飞,迅速解,凝神细看锦囊内绘制的纹路。忽然,她旋身横扫,足尖连踢十余具棺盖。
“轰!”
所有棺盖应声而启,发出沉闷的"轰隆"声响。那厚重的楠木棺板竟如活物般直立而起,在幽暗的地宫中投下狰狞阴影。棺内陈年的尸气喷涌而出,混着防腐香料的气味,在月光下凝成诡异的青灰色雾霭。绿僵从棺而出,尸群如潮水般涌向薄涂荼!
“父皇啊!救命啊!”薄涂荼惨叫一声,险些瘫软在地。
“侯爷!”小善子被红毛僵拖着分身乏术。
就在此时,地宫深处传来“咔嗒”机括声响。穹顶岩缝渗下泠泠水珠,正落于阵眼处一方青铜小鼎中。
鼎内清水渐盈,缝隙透入的月光斜照水面,竟映出一轮完美圆月!
薄涂蔹飞身掠至鼎前,将阴鱼玉佩浸入水中。
“铮!”
红毛僵骤然僵立,绿僵亦如提线木偶般顿住。地宫内霎时死寂,唯余薄涂荼劫后余生的喘息:“吓、吓死了……”
薄涂蔹指间摩挲着透彻了不少的阴鱼玉佩,斜睨着那具僵立的红毛尸煞,忽而挑眉:“害怕不知道跑?”
薄涂荼掸了掸衣襟上的尘土,眉眼弯弯:“这不是相信皇姐嘛!”
“哦?”指尖轻轻点在他额间,“那方才喊的‘父皇救命……’莫不是指望父皇显灵?”
薄涂荼顿时语塞,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小善子适时地咳嗽一声,指着红毛僵岔开话题:“殿下,这僵尸怎么与其他的僵尸不同?”
薄涂蔹淡淡道:“红毛僵可驭低阶僵,这些绿僵不过是它麾下卒子罢了。”
小善子眸光一闪,躬身问道:“殿下,接下来……”
不待他说完,薄涂蔹已转身按住薄涂荼的肩膀,从袖中取出那道交换气运的符箓。薄涂荼瞳孔微缩:“这气运符不是被姒稷收回了?”
“他们拿回去的是本宫临摹的。”她指尖一抖,符纸上的暗纹在月光下流转着诡异的光泽,“让被蒙蔽的天道清醒一些。”
说罢,她郑重其事地将符箓重新封入锦袋,系回红毛僵颈间。
而后退后三步,对着满室棺椁深深一揖:
“诸位将士!昔日为我薄兴国血染征袍,今日惊扰安寝实非得已。待他日本宫重掌山河,必当重修陵寝,再铸金身,望诸位英灵助我薄氏再兴!”
那红毛僵微微颔首。随着“咯吱”声响,数具僵尸爬回棺中,棺盖相继合拢的闷响在地宫中回荡不绝。
薄涂蔹足尖一点,衣袂翻飞间已跃出地宫。夜风掠过她高束的马尾,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皇姐。”薄涂荼仰着头说道,“这玉佩竟能御尸?”
“嗯。”清冷的回应飘落下来。
“那阳鱼玉佩做何用?”
“德全公公还在查。”话音未落,她已纵身数丈,朝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小善子一把抄起薄涂蔹。这个忠心耿耿的太监扛着着自家主子,手拿着盛着月华水的银壶,身形如鬼魅般追随着前方那道身影。
到明月宫偏殿时,薄涂荼整个人几乎挂在朱漆廊柱上。他一手死死抠着雕花窗棂,一手按着翻江倒海的胸口,脸色青白交加“呕……颠死爷了呕……”
小善子默默递来唾壶,薄涂蔹没眼看。
又是天光将破晓,薄涂蔹径自回寝殿补觉,薄涂荼则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灵堂跪棂。跪至晌午时分,终是支撑不住,回侧殿小憩。
朦胧间,似有微凉指尖掠过他的面颊。薄涂荼猛然惊醒,却见姒稚不知何时已端坐在紫檀圈椅上,手中正把玩着那晚的茶具。
“醒了?”姒稚自斟自饮,茶汤在杯中泛起涟漪,“这大红袍,倒是保存得宜。”
薄涂荼从榻上坐起起,锦被滑落腰间,露出凌乱的中衣。他瞪圆了眼睛,声音都变了调:“这茶具我藏在暗格里……你、你又怎么进的我寝殿?”
姒稚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明月宫的门禁,是限制你又不是限制本座。”他忽然抬眸,茶汤映着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约莫侯爷藏东西的手段一般。”茶杯“咔”地一声搁在案上,“我没翻就找到了。”
门外适时响起鹿安娘的叩门声:“侯爷,该用晚膳了。”
“知道了,先搁外间桌上,我换好衣裳便来。”薄涂荼随口应着,转头看向姒稚,“大祭司可要一同用些?”
姒稚从容起身,玄色衣袂在烛火下流转暗纹:“正好尝尝明月宫小厨房的手艺。”说罢便转身出了内室,还体贴地带上了雕花门扇。
待薄涂荼换好素白孝服出来时,姒稚早已端坐在八仙桌前,甚至已动了几筷。薄涂荼不紧不慢地舀了碗茯苓桂花红枣羹,瓷勺轻轻搅动着琥珀色的羹汤。
“啧,”姒稚夹了筷翡翠芹芽放入自己碗里,“你怎的日日净用这些汤汤水水?”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却又透着说不清的意味。
薄涂荼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羹汤,抬眼看向姒稚:“你应当知晓缘由的。”
姒稚执箸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用膳。殿内一时只余碗箸轻碰的声响,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映得影子忽长忽短。
良久,姒稚搁下筷子,淡淡道:“今夜开始,我为你加固神魂。”
姒稚去取镇魂铃回来,见薄涂荼仍跪坐在灵前,不由蹙眉:“你不睡觉的吗?”本话到唇边又生生咽下,那被生生剥离气运的魂魄……“你再这般熬着,当真就魂摇魄散了。”
薄涂荼抬眸,苍白的面容在烛火下更显憔悴:“可我家只剩我和姐姐了啊。”
姒稚心口蓦地一紧。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线已恢复平静:“神魂不稳,如何守得住灵?”
薄涂荼终是支撑不住,身子缓缓前倾。姒稚伸手接住他单薄的肩背,将人安置在软榻上,姒稚凝视着那眼下浓重的青影,似是下了一个决定。